哈桑站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汇报:“……第一批的罐头和能量棒各有五十箱,省着点用,够咱吃一阵子了。‘那边’说了,只要‘货款’到位,后续还可以安排,但频率不能太高,怕引人注意。”
赛伊德“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下面。
“另外,”哈桑继续道,语气里压着不满,“雷斯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没规矩了。溪谷内扣车查货也就算了,昨天咱们一支车队,在距离溪谷边界还有十几里的地方,就被他们的人拦下来盘问了半天,差点起了冲突。”
“随他怎么折腾。”赛伊德对此并不意外。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手指稳稳地点在代表长弓溪谷的位置:“他搞他的小动作,我们做我们的事。粮食的问题暂时缓解了,但靠天上掉下来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一片标识着复杂地形符号的山区:“派去探古道的人,有消息传回来吗?”
“暂时还没有,”哈桑摇头,“那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荒得厉害,还要避开可能的眼线和危险,快不了。带队的兄弟出发前说,最少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摸到点眉目。”
“嗯,”赛伊德表示知道了,手指又戳了戳大坝附近,“开荒的事呢?”
第55章 暗度陈仓
“开荒已经在办了,”哈桑的指了指外面,“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抽调了部分人力,并从附近村子请来的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在大坝西侧背风向阳的那片缓坡上开始清理碎石和杂草。”
“土质看着还行,老农说关键是肥力和水源。我们正在收集营区的人畜粪便和草木灰,试着堆肥。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耐旱种子,赶在下一场雨季前种下去,秋天或许能收上来一点东西,哪怕不多,也是个开头。”
赛伊德点点头。
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隐秘的贸易线,同时逐步发展内部的农业生产,这才是真正站稳脚跟、摆脱对外依赖的根本。
至于雷斯现在这种报复性的疯狂封锁和打压?
除非他真敢带兵跟自己这支“兄弟”部队真刀真枪地干,否则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影响不了大局。
赛伊德抬眼看向哈桑:“让巴沙尔把他训练的新兵,轮流派去参与垦荒,让他们亲手摸摸泥土。”
“明白。”
哈桑离开,并关上了门。
“怎么样?”林小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轻松,“路走通了吧?”
“嗯,”赛伊德没有否认,声音坦率,“在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上,你比我聪明……聪明得多。”
“嘿嘿,”林小刀笑了一声,“那……那事?”
“免谈。”
“啧”
时间回退到几天前。
“……所以出发之前,我们还得落另一颗子。”
“什么意思?”
“GTI。”
这个词让赛伊德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群入侵者?”他的声音带着本能的排斥和警惕,“他们凭什么……”
“凭我们手里有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林小刀指了指面前库存表上的财务一栏,“不是枪,也不是地盘,而是黄金,是珠宝,是哈夫克在大坝里攒了这么多年的硬通货。”
“而且……我们手里,恰好有能和他们说得上话的人。”
赛伊德立刻明白了:“那个女医生?”
“对,”林小刀毫不回避,“我们可以通过苏茜联系GTI后勤系统,任何有权限处理‘非标准物资流动’的人。我们用黄金,去换他们根本吃不完的粮食压缩饼干、能量棒、罐头,一切只要是能长期保存、便于运输的应急食品。”
“这不可能,”赛伊德下意识反驳,“GTI和哈夫克是不对付,但同样视我们为土匪、叛乱武装。他们的组织纪律……”
“老赛,你把GTI想得太理想化了,”林小刀打断他,“它不是一个铁板一块、毫无破绽的整体。”
“GTI有在前线拼命的干员,就有在后方喝茶的官僚;有坚持理想的战士,就有琢磨着捞油水的蛀虫。”
“对于那些掌握着部分物资调配权的中层来说,将一批‘正常损耗’或‘临期库存’的标准化口粮,运到交接点,换回沉甸甸的、来路干净又容易变现的黄金……这是一笔风险极低、油水极大的买卖。”
他顿了顿,让赛伊德消化这个完全在他认知之外的思路。
“我们大可以把这笔交易包装成‘人道主义物资采购’用真金白银,为数千名濒临饥荒的平民购买救命粮,这个理由,纸面上完全说得过去。”
“至于苏茜会不会答应?”林小刀笑了笑,“她和扳手的命握在我们手里,她没得选。”
“只要我们炸掉雷达站的天线阵列,就能瘫痪哈夫克的远程监控能力,为GTI运输机的秘密空投提供安全窗口。”
“等雷斯和哈夫克咬起来,咱们就派车队出去买粮。就算事后雷斯回过神来展开报复和打压,我们也能靠购粮掩人耳目,背地里回收物资。”
赛伊德站在原地,面具下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中明暗不定。
苏格拉底的这个计划……又险又刁。
而和入侵者做交易,利用他们的腐败这完全背离了他一直以来的准则。
但,仓库里日渐减少的粮食,食堂里那些渴望又克制的眼睛,还有雷斯那份充满羞辱的“条约”……这些东西,正一点一点把他那些“准则”磨软。
“如果GTI那边不理会我们呢?”他问。
“那也就是多熬一阵,”林小刀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只要天线炸了,就能激化哈夫克和雷斯的矛盾,我们依然能争取到时间可如果这条路走通了,我们就能彻底翻盘。”
“再说了……有些路,你不伸脚去试试,怎么知道前头是崖还是道?难道你真的想签那个狗屁条约?他雷斯就是在欺负你没文化。”
“老赛,我很佩服你。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带领阿萨拉走向伟大复兴的路,就不能受雷斯摆布,必须自己站稳脚跟。只有站稳了,才有资格谈未来。”
赛伊德闭上眼。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好些画面:
食堂空地上,塔里克含泪的、灼人的质问;巴沙尔那些老兵颓然低下的头;那些平民领到当日口粮和零碎工钱时,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的眼神。
也闪过尤瑟夫看似关切下属、实则满是算计的目光;闪过雷斯那层兄弟情谊底下、藏都藏不住的贪笑。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只剩下记忆中哈夫克士兵冷漠的枪口,和震耳欲聋的枪声。
他重新睁开眼,走到桌边,拿起那份雷斯的“合作条约”。
纸张厚实,印刷讲究。
但赛伊德看也没看,双手攥住,干脆利落地将其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蛀虫终究还是贪婪的。
炸毁天线后的一个深夜,当雷斯还在为封锁大坝明面上的购粮渠道而自得,当哈夫克因雷达站遇袭而将怒火与注意力全部倾泻到雷斯身上时
哈桑亲自带领的一支绝对可靠的小队,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西北边那片荒山的指定坐标。
低沉的引擎声从云层上方隐约压下来。
很快,几个带着减速伞的巨大黑影划破夜空,沉沉砸进预定区域。
半小时后,车队沿着隐秘小路返回大坝。
一切都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
雷斯的人正在几条主要道路上设卡,严密盘查每一辆往大坝运送物资的车辆。
哈夫克的侦察力量则死死盯着雷达站方向,与雷斯的部队较着劲。
可他们,偏偏就是没有抬头看看那片暂时“失明”的天空。
第56章 致命的错误
“老大,”远山猎人扎卡利亚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报告放在雷斯面前,“这是大坝那边的眼线刚传回的最新消息……呃,和您的预测,有些出入。”
雷斯正叼着一支雪茄,对着摊开在桌上的地图琢磨雷达站的新布防,闻言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扎卡利亚吸了口气,语速加快:“我们的人,分别在后勤处、平民安置区和大坝外围哨卡附近确认了好几次。大坝内部的粮食配给……非但没有收紧,反而比半个月前更……更扎实了。”
雷斯指间的雪茄灰掉下一截。
扎卡利亚硬着头皮,念出报告上的关键点:“大坝那边,食堂每日三餐照常,未见任何缩减迹象。眼线描述,近期餐食中肉类的出现频率和分量,有明显增加。平民领取的救济口粮数量稳定,且观察到数名原本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孩童,近期面色有所改善……”
“更关键的是,大坝内部士气近日未见低落,相反,因近期工程进展和训练有序,氛围甚至……略显高涨。”
“高涨?”雷斯终于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盯着扎卡利亚,“你确定,不是赛伊德故意把储备粮拿出来充门面,演给咱们看?”
“起初我们也这样怀疑,”扎卡利亚连忙道,“所以特别嘱咐眼线,注意观察细节和居民的状态。储备粮可以撑一顿两顿,但撑不了这么久,更改变不了人的气色。尤其是平民和普通士兵的状态,很难长时间伪装。还有个眼线报告说,最近因饥饿导致的虚弱或疾病求诊的人,一个都没有。这……不像是演戏。”
雷斯将指尖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身体往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交叉搁在腹部,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套房里一时间只剩留声机播放着的歌剧声。
“查过他们的出入车辆吗?”良久,雷斯才开口。
“查了。我们封锁期间,他们出入车辆频率很低,而且都在严密监视下。载重量没有异常,运进里多是建材,运出来的又多是废墟垃圾。没有发现大规模运粮的车队。”
扎卡利亚回答得很快,显然已反复核对过。
“没有运粮车队……”雷斯的手指敲了敲高背椅扶手,“那这些粮是怎么来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忽然坐直身体:“我们的人,有没有可能被收买了?或者……赛伊德发现了他们,故意放假消息?”
“这……可能性很小,”扎卡利亚斟酌着词句,“几个眼线是不同时期、通过不同渠道安排的,彼此间都不知情。传回的消息细节虽然有些差异,但核心内容都对得上。”
“如果是假消息,很难做到如此自然且经得起交叉验证。而且,要同时收买或欺骗所有眼线,难度太大,赛伊德未必有这个精力和手段来布这么大的局,就为了骗我们放松封锁?”
雷斯再次陷入沉默。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他严重低估了赛伊德。
这个曾经只会打仗的猎户,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又或者说,他低估了赛伊德背后可能存在的支持。
“GTI……”他低声吐出这个词,“只有那帮人,才有可能在我们和哈夫克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悄无声息地送进去。”
扎卡利亚心头一跳:“您是说,赛伊德和GTI……”
雷斯挥手打断他,眼神阴鸷。
虽然没抓着直接证据,但八九不离十了。
这个猜想让他胸口一阵发闷,憋着火。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针对大坝的封锁就成了个笑话。
不仅没掐住赛伊德的脖子,反而可能逼着对方更快地搭上了GTI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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