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坚深施一礼,缓缓转身,步履轻盈地退离,直至门口,临行之际,他再次凝视屋内,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失落。
屋内寂寥无人,妞妞与沈婺华早已离去。
上官清送妞妞返回住所时,夜色已深,关闭坊门的鼓声已然响起,此时再去利人市寻找单雄信已是不及。
无奈之下,他只得在都会市之对面,平康坊内寻得一家客栈,权且栖身一宿。
平康坊堪称西京城中最为繁华的娱乐之地,酒楼酒肆鳞次栉比,青楼妓馆林立其间,大小客栈点缀坊间,宛如繁星。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片灯火通明,喧嚣声此起彼伏,直至晨光微露,方才归于宁静。
上官清下榻之处名为“顺来客栈”,虽规模不宏,地处幽静,却洁净宜人。
与之相比,他处客栈门前的灯笼往往蒙尘垢迹,而此地的灯笼却擦拭得光可鉴人。
正是这一细节引起了上官清的注意,使得他最终选择此地,当然,“五四七”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是,多数客栈都已满员。
贫于文采而富于武艺,众多来自各地的武举应试者家境优渥,他们对京城平康坊的向往由来已久。
在平康坊畅饮,沉浸其中,归家后亦能自豪地谈资。
即便这家位于偏僻之地的顺来客栈,也已几乎满员,但上官清的运气出奇地好,竟还余下最后一间上等客房。
“真是个幸运的客人呢!这间上房原本刚被我们劝离,若非如此,恐怕我们这里早已满座了。”
一名伙计手持灯笼引领前行,并向上官清细心推荐周边的娱乐场所:
“尽管我们的客栈地处偏僻,但只需前行二十步,便可至梨花院,那可是个极佳的去处!
那里的姑娘貌美如花,床上技艺更是高超,您只需告知她们,是顺来客栈的小李子为您引荐,定能为您争取到公道的价格。”
“为何会将顾客驱离?”
上官清仅关注于对方话语的前半段。
“唉,那人在梨花院挥霍一空,无力支付房费,终被店主逐出。
真是瞧不起那些住店却无力付账的客人,对了,提醒您一声,我们这儿的规矩是每日一结房费,概不赊欠。”
上官清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一边轻蔑地瞥了一眼客人,一边从青楼中取回那些非法的回扣。
这小厮,果然是个典型的奇葩。
踏入一座小巧的院落,院中设有两间客房,居中的那间房门敞开,室内灯光倾洒而出,伴随着酒香弥漫于整个小院。
店中的伙计似乎对这位入住的客人有所忌惮,他轻手轻脚,沿着院墙绕了个弯,最终来到侧屋前,用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
“欢迎光临,请随我来,这边便是。”
店员瞥了一眼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轻声说道。
“身为店铺的帮工,竟如此畏惧顾客?”
上官清对他的畏缩感到难以置信。
那人是老虎,惹不起。
同伴似乎仍心有余悸,引领上官清步入屋内,随即点亮灯火。
屋内宽敞明亮,陈设一应俱全,木质桌柜均选用上等金丝楠木制成,床榻上的被褥亦为新换,整个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上官清轻点头部,显然对这里的洁净环境颇为欣赏。
“客人!”
上官清不假思索地从马袋中掏出五吊铜钱,随手掷于他手,“余下的赏你,请你务必将我的马儿照料得无微不至。”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伙计千恩万谢地离去。
上官清关上房门,将武器一一摆放在桌上,随后疲惫地躺卧。
今日,他心情格外愉悦,未曾料到会意外邂逅妞妞,更令他欣喜的是,婶娘的消息也传来了她竟然在衡山。
如此一来,他无需再前往江南了。
喜悦之余,上官清心头笼罩了一层疑云。
想那晚的刺客,其身影似曾相识,难道真是妞妞?
然而,那名女刺客的身形似乎略低,可能并非妞妞,仅仅是相似的外貌而已。
上官清轻叹一声,无论刺客究竟是否为妞妞,那张仲坚身为齐王的首席谋士,又是妞妞的师兄,他绝不可能容忍妞妞与齐王之间有任何瓜葛。
恰在此时,户外响起一声沉闷的砰然巨响,随后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只听店主之妻在门边哀切地恳求:
“勇士啊,求您别再动手了,就算我们不收店钱也行,求您饶了这店吧。”
“你以为我会拖欠这笔账?单凭你这番话,我就非得教训你一顿不可!”
那声音尖锐刺耳,宛如破旧的铜锣,在宁静的夜色中传播至数十丈之外,紧接着,一阵犹如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响起:
“爷爷,求您饶了我!”
那正是先前那名伙计的哀求之声。
上官清微微蹙眉,起身推开房门,却见院子里伫立着五六名店中伙计,而掌柜的娘子正站在门口泪眼婆娑。
掌柜的却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躲进了屋内。
与此同时,其他房客纷纷聚集在院门口,好奇地观望着这一幕,却无人敢擅自踏入。
上官清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推测自己客房的前一位客人并非因无力支付账单而离开,而是被邻近的邻居吓怕了,从而不告而别。
此刻,一道黑影从室内骤然跃出,一个狗啃泥般摔落地上,竟是不远处客栈的掌柜。
紧随其后,又一个黑影凄厉地惨叫,从屋内被抛掷而出,那正是先前引领自己的伙计。
那破锣般的嗓音在房间里再次响起,骂道:
“若真有胆量,就去官府告发,大不了老子挨一顿板子,蹲上两天牢狱,待我出来之后,定将你这破店付之一炬。”
上官清不禁对这人的粗犷外表下隐藏的细腻心思感到钦佩,他竟然巧妙地将店家的退路尽数封堵。
他扶起掌柜,问:
“出什么事了?”
店中的掌柜年逾五十,此次跌倒,竟未让全身骨骼断裂,他身体颤抖,悲叹一声:
“竟招致天怒,派来疫神降罪于我,我生无可恋!”
“这恶棍究竟是如何对待你的?”
上官清关切地询问,同时搀扶着泪流满面的妻子,她哽咽着说:
“他在这儿白吃白住已近半月,而且强迫我们每日供应上好的蒲桃酒五斤,鹿肉五斤,还得供应鱼和蟹。
这一个月下来,我们的小店几乎要被他吃垮,更别提他动手打人,掌柜和伙计们不知被他伤害了多少回。”
“他没付过钱?”
“他仅支付了区区半枚铜板,那是店铺的第一笔租金,我们本意是每日收取三十钱,他却指责我们经营黑店。
我们便降至每日五钱,可他还是不满,认为这是对我们外乡人的轻视与侮辱,显然,他囊中羞涩,却偏要维持那一份无谓的面子。”
“贼婆娘!”
屋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破锣响,“若你胆敢再对老子进行诽谤,我必将连你一同教训。”
掌柜的娘子惊恐万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赶紧搀扶起丈夫,匆匆离去。
周围的伙计们也慌不择路,纷纷向大门奔逃。
屋内洋溢着欢声笑语,“后天我打算品尝野猪肉,别忘了哦!”
上官清倒是露出了几分兴趣,他不仅免费入住店中,更是迫使店主赔偿他购买酒肉的款项,竟然还索要蒲桃酒,如此无赖行径,真是闻所未闻。
然而,上官清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并非饮用了价格不菲的蒲桃酒,而是价格仅为其十分之一的李子酒,而且还是掺了水的李子酒。
看来此人不仅未曾品尝过蒲桃美酒,甚至连纯正的李子酒也未尝过0.......
他自房间取出一壶佳酿,此乃他午后用餐时所购得的上等蒲桃酒,此壶蒲桃酒仅重一斤,却价值十吊钱。
他径直步入相邻的房间,目光所及,正中央的榻上端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
此人身高约六尺一寸,臂膀粗壮,双手厚实,脸上覆盖着浓密的络腮胡须,肤色黝黑如铁锅。
他拥有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鼻梁宽大,嘴唇厚实,面容布满横肉。
他头戴软脚幞头,身着一件麻布对襟衫,胸前的衣襟敞开,露出两寸长的浓密黑毛,宛如传说中的黑旋风李逵。
脚下搁置着一柄宣花巨斧,分量约莫在六七十斤之间。
而更为有趣的是,他的脚边还压着十几串铜钱,或许是用来向客栈掌柜炫耀,彰显自己并非囊中羞涩。
然而,这也可能是他所有家当的写照。
黑脸大汉一见上官清踏入厅堂,铜铃般的大眼瞬间瞪得圆圆,正要开口斥责,上官清却随手将一壶美酒抛向他,嘴角含笑说道:
“不妨品鉴一二!”
黑衣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正欲品尝时,上官清却笑着调侃道:
“这壶里可是有毒的,你真的敢喝吗?”
黑大汉微微一愣,随即缓缓将酒壶搁置,然而终究按捺不住,再次拿起酒壶轻嗅,醉人的香气令他眼中闪过一丝迷离。
“这是什么酒?”
他问。
“酒的种类无需过问,这壶酒价值十吊,然而我是否在其中下了毒,这便不得而知,你若敢一饮而尽,我在此客栈的债务,自会由我承担。”
上官清缓缓步至他身侧,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坚定地说:
“若你胆敢退缩,便立刻给我离开这里!”
一名健壮的黑衣男子猛地怒发冲冠,挥舞手中的酒壶向上官清猛掷过去,不料反被上官清巧妙地握住手腕。
黑衣人试图再次起身,却遭到了上官清的铁臂压制,感觉肩头仿佛承受了千钧重压,动弹不得,心中不禁惊疑:此人究竟是谁?
上官清猛然松开他的手,随即不假思索地从地上捡起那把宣花大斧,转身走向门外。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道:
“这斧头倒是挺不错的,要是卖掉当废铁,估摸能换得两吊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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