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深潭,看向惊魂未定的李福贵:
“李先生,根源已除,后续清理一下这个角落,多通风透气即可。”
随后,他转向门口,目光落在两名态度已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惧意的大汉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们的事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不过,得加钱。”
许砚那句平静的“得加钱”,如同在尚未完全散尽硝烟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清晰地荡进两名刀疤脸大汉耳中。
若是之前,这近乎勒索的话足以让刀疤脸暴起。
但此刻,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只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的仿佛是方才亲眼所见的、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交锋和眼前这两人展现出的恐怖实力所带来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腰身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顺,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许先生,您说得对!必须加!绝对要让您二位满意!”
他忙不迭地应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许砚的脸色。
“我们老板……是真遇上了天大的麻烦,就等着您二位这样的真神出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板已经备好了静室和茶水,诚心希望能当面和您详谈,条件……绝对优厚!”
许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走到桌边,动作看似随意地将那封印着“怨噬傀”的黑色小陶罐稳稳拿起,指尖在冰凉的罐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封印的牢固。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刀疤脸眼中,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他侧过头,目光与陈知微交汇。
陈知微正将镇魂铃收回布囊,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抬眼看来,眼中没有丝毫历经险境后的慌乱,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你决定就好”的从容。
她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点对他刚才那句“得加钱”的细微揶揄。
“带路吧。”许砚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答应了一场普通的会面。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步伐沉稳。
刀疤脸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姿态谦卑。
就在他们即将出门时,瘫坐在地的李福贵终于找回了一点魂儿,挣扎着爬起来,声音还在发抖:“大…大师!报酬…这报酬…”
许砚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半张脸,目光掠过李福贵,又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旁边毕恭毕敬的刀疤脸,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规矩照旧。你是薛婆婆介绍来的,老价钱。把钱打到她指定的账户就行。”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分水岭,清晰地划出了“熟人介绍”与“特殊委托”之间的价格鸿沟。
刀疤脸和他同伴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心中已然明了眼前这位爷,不仅本事大,规矩和价码也分得门儿清。
交代完毕,许砚不再停留,与陈知微并肩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淡淡焦糊味的屋子。
两名大汉紧随其后,态度比来时恭谨了何止十倍。
下楼时,陈知微轻轻碰了一下许砚的手臂,低声问:
“感觉怎么样?”
问的是他硬接那一击的消耗。
“没事。”
许砚简短回应,感受着体内灵能正在缓慢恢复,右肩的烙印也重归平静。
他目光扫过老旧楼道的阴影,心中对即将面对的“麻烦”和可能获得的“资源”有了更清晰的权衡。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他们,已经展示了值得对方开出高价的能力。
再次坐上那辆改装过的奔驰商务车,车内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与来时那种隐含胁迫的沉默不同,此刻的寂静里充满了敬畏与小心翼翼。
刀疤脸和他的同伴几乎将自己缩在座椅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会惊扰到后座那位刚刚徒手扼杀恶灵的年轻人。
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如同此刻众人压抑的心跳。
许砚靠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眼帘低垂,看似在闭目养神。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面料上轻轻划动,勾勒着某种能量的轨迹。
这是他快速梳理思绪、消化战斗消耗时不易察觉的习惯。
车辆行驶平稳,但每一次微小的转弯或变速,都让车内凝固的空气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忽然,他感到手背一暖。
是陈知微的手轻轻覆了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他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短暂停留,传递着无声的询问。
许砚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她眼中的关切清晰可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他们之间才懂的嗔怪怪他又冒险硬扛。
他低头摊开手心,是一块桂花糖,油纸边缘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剥开糖纸,将清甜的糖果放入口中。
一股温和的、带着花香的暖流悄然化开,稍稍抚平了灵能过度消耗带来的细微抽痛。
“没那么娇气。”
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顺手将那张皱起的糖纸仔细叠好,放回她手里。
这个自然而琐碎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们之间的亲密与默契。
前排,刀疤脸通过后视镜捕捉到了这短暂而温馨的互动,眼神微动,心中对这两人的关系评估再次刷新,将“重要伙伴”的标签钉得更牢,态度也更加审慎。
车辆此时已驶离主干道,窗外的景致逐渐从繁华转向疏朗,最终拐入一条被高大乔木遮蔽的私密车道。
车轮碾过精心铺设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前方,一堵高大的青灰色院墙映入眼帘,墙头覆盖着茂密的爬藤植物,一扇厚重的、看似古朴实则嵌着精密传感器的木门紧闭着。
车刚停稳,还未熄火,许砚便敏锐地察觉到至少三道不同频段的灵能探测波动如同无形的触手,从不同方向扫过车身,带着审视与警告的意味。
门口站着的两名“保安”,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太阳穴微微鼓起,气息绵长沉稳,绝非普通安保人员。
“二位,请稍等。”
刀疤脸语气恭敬,率先下车,与门内的人进行了一番简短而高效的身份核验。
那扇厚重的木门才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其后幽深静谧的庭院。
许砚与陈知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此地,非同一般。
在刀疤脸的引导下,他们穿过庭院,步入一条回廊,最终被引至一扇雕花木门前。
门被推开,一股淡雅沁人的檀香混合着顶级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一间格调高雅、陈设古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低调奢华的茶室,展现在他们面前。
茶室静谧,檀香袅袅。
一位身着深色中式盘扣上衣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主位,并未起身。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儒雅,但那双眼睛却如古井深潭,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手中不紧不慢地盘着一串色泽沉郁的念珠,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定力。
然而,许砚一踏入茶室,便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份从容之下,一丝极淡却无法完全掩饰的焦虑,如同水底暗流,搅动着周遭的气场。
此人,正是韩文山。
他的目光在许砚和陈知微进门时便已抬起,没有立刻寒暄,而是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先在许砚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随即又落到陈知微身上,对她手中那古朴的罗盘和沉稳的气度也投去一瞥。
这短暂的审视,无声却带着分量。
“许先生,陈小姐。”韩文山终于开口,声音平稳醇厚,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容置疑的主人气场,“鄙人韩文山。林主管再三推崇,言二位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姿态是邀请,而非迎接。
“请坐。”
他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这份克制本身,就彰显了他的身份和此事的分量。
许砚淡然颔首,与陈知微一同落座。
陈知微目光沉静,并未因对方的气势而有丝毫局促,她将罗盘轻轻置于膝上,姿态自然,表明了自己并非仅仅是跟随者。
穿着旗袍的茶艺师无声上前,动作行云流水地为三人斟茶,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
韩文山没有碰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许砚身上,直接切入核心,但语气依旧控制得极好:
“林主管说,二位擅长处理一些……‘常规’手段无法解决的麻烦。尤其是‘无害化’处理,颇有独到之处。”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许砚的反应。
“我这边,恰好遇到了一件这样的‘麻烦’,关乎一位顶尖研究员的安全,以及一个……绝不能失败的项目。”
许砚没有接话,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目光平静地回视韩文山,等待下文。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衡量,也在施加压力。
韩文山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李博士,我们的首席研究员。他的私人实验室,近期成了‘异常’的重灾区。仪器诡异地记录下不该存在的数据,保密文档上浮现无法解读的血色印记,值守人员声称见到无法被捕捉的‘影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而李博士本人,精神状况急转直下,恍惚,失忆,甚至……会吐出一些古老而禁忌的音节。”
“我们尝试过内部处理,也请过外援。”韩文山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请过外援”的平淡叙述下,隐含了失败的沉重,“结果,不尽如人意。有一位,甚至因此精神受创,至今未能恢复。”
这时,陈知微轻声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韩先生,之前的介入者,是否留下了具体的调查报告?或者,关于那些‘禁忌音节’,是否有录音留存?”
她的提问专业且切中要害,瞬间展现了她的价值,并非仅仅是许砚的附庸。
韩文山目光转向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陈小姐心思缜密。部分数据有留存,但涉及核心机密,需要二位正式接手后,才能开放。至于那些音节……”他摇了摇头,“无法被设备稳定记录,听过的人,描述也各不相同,但都指向……某种不应存在的古老意识。”
他重新看向许砚,抛出了真正的筹码,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商界巨擘的决断力:“我知道风险。所以,报酬,必须与风险对等。除了任务大厅承诺的现金与资源渠道,我韩家,额外提供三块标准单位的‘蕴神玉’。”他紧紧盯着许砚的眼睛,不容拒绝地继续道,“并且,开放我韩氏集团内部的高级情报网络权限,为期一年。我相信,这其中有些信息,会对许先生正在寻找的某样东西……有所帮助。”
蕴神玉!情报网络!
韩文山最后那句话,更是意有所指,仿佛知道许砚在寻找“镇魂铁”!
这份洞察力和资源能力,让许砚心中凛然。这位韩先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知道得更多。
许砚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没有立刻去看陈知微,而是迎着韩文山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听起来,李博士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许砚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专业的审慎,“在见到他本人,并完成初步评估之前,任何承诺都是不负责任的。我们需要先确定,纠缠他的‘东西’,是否还在可控范围内,以及……它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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