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单调而悠远,更显得这夜的深沉与漫长。
整座嘉兴城都仿佛陷入了酣睡,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安详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最狂暴的侵犯。
王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那轮冷月,仿佛在与这片亘古不变的星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五毒教锋利,够毒,但也仅此而已。
她们是工具,是用来划开这场大戏序幕的、一次性的消耗品。
他的棋盘,远比这小小的嘉兴城要大得多。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整个江南,乃至整个天下的势力分布图,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就像是生长在这片肥沃土地上的庄稼,看似繁茂,实则脆弱不堪。
而他,王猛,便是那个要来收割这一切的农夫。
不,他不是农夫。
他要做的,不是收割。
而是要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一切,连同庄稼、杂草、乃至深藏于地下的根须,全都连根拔起。
然后用最暴烈的火焰,将其焚烧成一片白地。
他要在这片焦土之上,建立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秩序。
“月黑风高杀人夜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意。
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轮孤寂的冷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又快意的弧度。
话音未落,王猛已转身返回了屋内。
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他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他只是融入了屋内的黑暗,从未离开。
仅仅是十数个呼吸的时间,门扉再次悄然开启。
当王猛再度踏入那片冰冷的月光之下时,他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将他那充满着流畅爆发力的身躯勾勒得淋漓尽致,梅呢想呢呢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而此刻,他的背上多了一张通体漆黑、不知由何种巨兽的角筋绞合而成的长弓。
弓身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非金非木的微光。
斜挎在他腰间的,是一个同样漆黑的箭壶,里面插满了箭矢,每一支箭的尾羽都如墨染,箭头却闪烁着一点点令人心悸的暗蓝色锋芒,显然是喂了剧毒。
曼陀山庄在嘉兴城内布下的好手并不多,零零星星,不成气候。
但这毫无关系。
嘉兴与曼陀山庄之间,水路相连,快马加鞭也不过是大半日的路程。
白天送出请帖之后,他便已通过暗中渠道,向山庄下达了最高等级的调兵指令。
也幸得有李沧海坐镇山庄,他才敢如此放心地将李青萝身边的护卫抽走。
否则,以李青萝那点微末道行,要是没有这些侍女的保护。
恐怕被人抄了老家都只是时间之事。
而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层最稳固的后方保障。
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将曼陀山庄这些年来暗中培养的最精锐的力量,一次性地都投入到嘉兴这个漩涡之中。
当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之时,嘉兴城外南边的乌镇码头,数百名身着黑色夜行劲装、脸上蒙着黑纱的女子,已经如同鬼魅般悄然集结。
她们的身形或许婀娜,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冷冽如冰,身上散发出的,是久经杀伐的凛冽之气。
他离开了那方小小的院落,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融入了嘉兴城深夜无人的、深邃的街巷之中。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在屋顶与飞檐之间穿行,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高大巍峨的城墙之下。
深夜的嘉兴城,城门早已紧闭,吊桥高悬,墙头之上,一队队昏昏欲睡的守城兵卒正有气无力地来回巡逻。
这对于普通人而言宛如天堑的防线,于王猛来说,却与自家的后院篱笆无异。
他甚至,没有助跑。
只是在那平整的墙根之下,双脚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违反常理地拔地而起。
他的身体贴着冰冷粗糙的墙砖,如同一只壁虎般向上急窜。
中途,脚尖在两块砖石的缝隙间再次借力,身形再度拔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墙头上的巡逻兵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一只夜鸟掠过,还未来得及揉眼细看,那道影子便已消失无踪。
王猛悄然立于城墙之巅,冷风吹拂着他漆黑的衣袂和长发。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陷入沉睡的古城,又眺望着城外那片被月色浸染的、广袤的黑暗原野。
最后,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城外那条如同银色丝带般蜿蜒流淌的京杭大运河。
他的身形再次一晃,便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外的黑暗之中。
运河边的码头,即便是深夜,也并非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潮湿腥气,以及木头、桐油和鱼干混杂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一排排巨大的木质仓库,如同一头头匍匐在岸边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里,是漕帮在嘉兴最大的一个据点。
王猛的脚步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暗影里,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这片庞大的建筑群。
根据已有的情报。
漕帮的老巢,是那艘常年游弋于太湖之上的“龙王舫”,那是一座水上宫殿,也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但王猛心知肚明,七八万担粮食,那是一个何等庞大的体积!
龙王舫再大,也不可能将这么多粮食全都放在船上。
更重要的是,粮食最怕潮湿。
将其藏于湖上,整日与水汽为伴,用不了多久就会发霉变质。
一旦粮食坏了,他们手中用以要挟和谈判的最大资本,便荡然无存。
所以,他们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巨大、且足够干燥安全的仓库。
放眼整个嘉兴地界,还有什么地方,比眼前这个由漕帮经营多年、守卫森严、并且本身就是为了囤积南北货物的码头仓库区,更适合隐藏这批足以搅动风云的粮食呢?
“公子,找到了!
姐妹们都已经进去探查过了。
被劫的粮食都在甲字号仓库里。
漕帮在哪里布置了大量的人手看护,应该有不下于百人,甚至更多。”
王猛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最中心、也是占地面积最大的那座甲字号仓库上。
用红漆刷上的字符,即使是在暗淡的月光下也依然格外的醒目。
找到了。
王猛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再浪费任何一息时间去观察。
他缓缓从背后摘下了那张漆黑的长弓,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充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感。
接着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矢。
这支箭与众不同,箭头之后,缠绕着一圈浸满了火油的麻布。
他将箭搭在弓弦上,左手稳如磐石,右手的三根手指,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火折子。
轻轻一晃,一簇橘黄色的火苗便在黑暗中“噗”地一声蹿了出来。
用火苗,点燃了箭头上的麻布。
“呼!”
一团拳头大的、熊熊燃烧的火球,瞬间在他的弓前成型,猎猎作响,将王猛那张冷酷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王猛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嘴角微微上扬,拉开了弓弦。
那张不知由何种巨兽筋骨绞合而成的长弓,被他缓缓拉开,直至满月。
弓身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肉眼可见的、磅礴的气劲,开始在他周身汇聚、盘旋。
“去。”
他低喝一声,手指松开。
“嗖!”
那支燃烧的箭矢,化作了一道划破夜空的流火,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精准无误地射向了三号仓库那由厚重铁木制成的、紧闭的大门!
“轰!”
一声巨响,箭矢深深地钉入了门板之中!
那箭头之上蕴含的恐怖内劲,在射入的瞬间轰然爆发,竟将那厚达半尺的坚硬铁木,直接炸开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
无数木屑夹杂着火星四下飞溅,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则如同跗骨之蛆般,瞬间在干燥的木门上蔓延开来!
这惊天动地的一箭,既是信号,也是战书!
几乎就在火光冲天而起的同一瞬间,码头仓库区外围的黑暗之中,数百道黑色的影子,如同被唤醒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动了。
“当!当!当!”
仓库区内,刺耳的铜锣声终于被敲响,漕帮的守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醒,咒骂声、呼喊声、以及兵器仓促碰撞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数十个身影从各处哨塔和营房里冲了出来,举着火把,乱哄哄地朝着火光燃起的方向冲来。
他们尚未看清敌人的模样,死亡的镰刀,便已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们的脖颈。
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身侧的阴影中、从他们头顶的屋檐上,一闪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对撞,没有热血沸腾的兵刃交击。
只有箭矢撕开皮肉时那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只有鲜血从气管中喷涌而出时那徒劳的“嗬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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