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闹秋手中的烟蒂,早就离开手指,掉落在地,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嗓音里带着一种罕有的小心翼翼:
“我们之间的相遇,会不会也是‘命运’使然?”
在这一刻,余闹秋终于正视了一件事实,眼前这个站在天台上的贺天然,他不是一个病人,一个导演,一个能帮助自己摆脱家族困局的富家公子。
他们之间每一次“刻意”制造的相逢,都让余闹秋不断地一点点意识到,这个男人是一面她找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的,能照出她另一面的镜子……
而她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不是余家大小姐,不是余医生,不是那个在父亲寿宴上背负着家族前途,妄图试探真心,被放弃后还能心安理得,敬完酒后谋划着如何报复的女人……
所以,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贺天然究竟是谁?
为何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对这个男人不肯罢休……
答案,其实她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她一直都不肯承认……
贺天然在余闹秋在人生故事里,就是她缺失的那三分骨头。
不知怎地,女人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眼前人,她突然想起了一首歌里的歌词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第718章 观自在(完)
“我们之间的相遇,会不会也是‘命运’使然?”
“……”
从那个自打“苏醒”以后,就一直显得淡泊通透,甚至是有些超然物外的男人,竟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余闹秋的大衣口袋。
女人下意识往口袋里一摸,瞬间是哑然失笑,她拿出那个打火机,拨动砂轮,打燃一簇火焰,又放在唇边轻轻吹灭。
“你刚才说‘注定了的事,想避也避不开’,原来是指你我之间的事?怎么,你把送我的打火机顺走,是后悔跟我扯上关系了?这就是你说的‘因果’?”
男人没有接她的调侃,而是侧过头,望着天台下方的珠光巷。
这条街上,霓虹如织,人流如潮,无数个怀揣着电影梦的年轻人穿梭其中,有人刚刚签下第一份演出合同,有人在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把一场戏改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每个人都有着憧憬的未来与对事业的梦想,只是,他们不会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场试镜,敲下的每一个字,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价值几何。
“如你所言,因果……就像个遥远的故事……”
男人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追忆:
“余小姐,如果我依旧是我故事里的那个‘编剧小贺’,靠着一点专业在珠光巷勉强站稳脚跟,就跟我们楼下那群还在上班的同僚一样,除此之外,没有贺家,没有贺盼山,更没有我现在的这些成就……你会不会对我这个人,产生哪怕一点点兴趣?”
“你这是什么鬼假设?”余闹秋忽地有些气恼,“不存在的事,有什么好答的。”
“是不好答,还是不愿意这么去想?”
“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她觉得贺天然这是在明知故问,嘴里不屑地“嘁”了一声,说得干脆利落: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如果贺天然只是一个会写戏的毛头小子,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那我余闹秋,大概率连你的面都不会见,我俩哪怕再相似,这辈子也不太可能会遇到!”
“不是'大概率',也不是‘不太可能’……”
男人平静地纠正她:
“是‘一定’。因为余大小姐的每一分钟都有价码,你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法帮助你摆脱家族困局的人身上。”
余闹秋闻言一窘,冷哼一声:
“哼~我们彼此彼此。
你不是也喜欢虚与委蛇吗?把一个不知掺了多少水份的故事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要说你落魄,那你脚下的公司是怎么建起来的?你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你说的是你前几年的真实经历,是你在正式进入影视行业前的试水,那么你被排挤后,那笔开戏的投资又是从哪里来的?别跟我说这是你费劲心思,凭借才华拉来的,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太多了,如果你不是贺天然,谁会给一个平头小子下注?”
“你说得对,那笔投资确实不是用什么才华拉来的。”
男人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天台的横杆上,他似乎有些倦了,姿态松弛,语气缓缓:
“当初我拿着项目书跑了几十家资方,没有一家肯投。
文艺片,新人编剧,想要启用的主演还是一个被雪藏的演员,没一个能让人看到回报率的要素,我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人家看两眼就让我走人了。”
“所以到最后,你还是自报了家门?”
男人摇摇头,“我没有自报家门,只是最后有一个知道我家门的人找了上来。”
“是谁?”
“那人姓余。”
听见这个姓氏,余闹秋忽然僵住了。
港城说大不大,搞投资的人里姓余的本就屈指可数,而能拿出一笔钱去投一部毫无回报率的文艺片,还偏偏知道贺天然家门底细的,除了她自己,她想不出第二个。
“你……”
“我只是说那人姓余……”男人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余小姐不必急着对号入座。”
余闹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现在贺天然给她的感觉,就像他明明是在讲一件与他们密切相关的往事,但情节却像只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
“那这位姓余的……”
女人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声音里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尾音微微上扬:
“投了你的戏,总不至于是因为欣赏你的剧本吧?”
“当然不是,她投那部戏,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答应她,不回贺家。”
“……”
余闹秋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在说,那位‘小贺编剧’,没有家族名望的支撑,没有亲人的助力,他生活窘迫,事业受挫,唯有一个不错的出身,然后……他还偏偏遇到了一个姓余的投资人?”
“没错。”
余闹秋理清了这个“故事”里的脉络,尽管她讨厌一个假设的故事,但贺天然说得却很符合这种假设的情理。
女人太了解自己了,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故事背后的逻辑,如果“贺天然”只是像故事里的那样一个形象,爹不疼妈不爱,只能混迹在影视圈的底层,那么余闹秋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上他的。
而她余家情况,在这个故事里面应该没有任何改变,多个项目中断,现金流吃紧,宗族里的人都等着吃他们家绝户,所以她必须稳住贺元冲这条线。
虽然她不明白贺天然为什么要将这个故事里的自己描述得如此落魄,但若真有这么一个情景,在知道贺元冲的真实身份后,她余闹秋是绝不会允许贺家还有“小贺编剧”这个变数存在的。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反正彼时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回贺家,她用一笔投资去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我白得一笔启动资金,你说,谁吃亏?”
“你连最后的署名都不留,我觉得还是那个姓余的赚得多些……”
余闹秋说得斩钉截铁,但内心渐渐下沉,只因她先前还说什么大概率连你的面都不会见,但此刻这个男人用另一个“故事”告诉她,自己不仅会见他,还会给他一笔钱。
这当然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需要把他从自己的棋盘上挪开。
“不署名,编剧栏上就不会有我的名字,没有名字,就没有名气;没有名气,就只是一个在珠光巷混饭吃的年轻人,而一个混饭吃的年轻人,是没有底气去敲开贺家大门的……
当然啦,我不署名,还有另外的原因,但是对那个姓余的投资人来说,多少是无关紧要了。”
“故事讲完了?”
“嗯……算是吧……”
“之后呢?就是……之后。”
“那就不该是属于你我的故事了。”
说完这些,男人本就前倾在护栏上的上半身彻底趴了下去,下巴枕在双臂上,双眼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你为什么……会说这么一个故事?”
“因为这可能就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也是‘我’跟你相遇的命运使然。”
“……我不懂。”
“是你自己说的啊,‘因果’嘛,就是故事的一种,在你身上,确实有一桩‘我’未了的因果。
俗世《证道歌》里有如此一句,‘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二十空门元不著,一性如来体自同’,就像后面那个故事里一直循环的人,执着于记得轮回的经历不对;执着于把一切忘记不对;妄自把‘我’摘掉也不对……
那歌里又有‘作在心,殃在身,不须冤诉更尤人;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一句,这次你能将‘我’唤醒,证明冥冥之中正该是‘我’来应劫消业才对……”
余闹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贺天然,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我可记得你开始说什么‘借别人的因,可开不出自己的果’,现在你又是杜撰什么故事谤我,又是满口禅机的讽我,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别在故弄玄虚!”
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缓,他耐心解释道:
“余小姐,归根结底,是有些事不应该由你来做,有些话也不应该由你来说。
那不是我跟你的因果,更不是我跟你的故事,但有些事你偏偏做了,不该说的你也说了,那么醒来的这个人,就不是你应该见的,而是‘我’了。”
女人虽然还是不明白贺天然到底话里有何用意,但这种话怎么听,她都觉得是对方在奚落自己,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指节硌在铜壳上,隐约发疼,嘴上发狠:
“今天你话里话外都在讨论什么‘命运’、什么‘因果’,既然你都满口胡言描述你我之间存在什么‘命运使然’,那我倒要问问看了,到底有哪些话我不能说,有什么事我不能做,究竟又有什么‘因果’,是我余闹秋担不起的!”
男人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慈悲,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仿佛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又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所以……”男人开口道,“‘我’会告诉你一切,也会给你一桩因果。一桩本不该属于你,但偏偏造化弄人,不可思议落在了你身上的因果。”
“你……什么意思?”
男人的手臂从护栏上撤开,他举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哈欠连天。
抬眼,天上的月亮此刻被一层毛茸茸的雾气笼着,将整座城市衬得更为失真了几分。
看来,要下雨了。
“我想睡了,回吧。”
“你……”
不等余闹秋说话,男人抻了抻肩,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长舒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朝天台通往楼下的那扇门走去。
“你回去哪儿?”余闹秋在原地没有动。
“你的诊疗所。”男人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听上去有些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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