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闹秋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反对地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城市的霓虹映在两个人脸上,他们各自沉默。
余闹秋抱着胳膊跟在男人身边,余光时不时瞄一眼这个自称是贺天然,又不像“贺天然”的男人,他一边走着路,一边微微垂着头,眼帘半阖,像是在养神。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喂。”
“嗯?”
“我发现,你今天一切怪异的行为举止,是从我催眠你时,喊出那声‘咔’的时候开始的,以前你说,如果我觉得你在骗我,就喊‘Action’,这就是你方才口中说的我不能做的事?还有,这两个代表着开始与结束的字眼,哪一个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男人闻言旋即一笑:
“我说有些事你做不了,正是因为你连‘我’是谁,你都判断不出来,所以‘我’是真诚待你,还是诓骗于你,又有什么区别?”
余闹秋的眉头一直拧着,一路再无闲话。
两人回到诊疗所,男人重新躺回到长椅上,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有些疲乏了,这种神态,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个风华正盛的年纪,只见他合眼平躺着,嘴里念念有词:
“余小姐,一会等我再醒来,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他不会知道今晚发生过什么,只会记得自己晕了,睡了,或者走了个神,同时也会记得许多与‘你’相关,但‘你’不会知道的事,你想承认与否,随你心意即可……
但,我还是想托你带句话。”
余闹秋讥讽道:
“你自己就不能说?你想装失忆的话,大可以用语音给自己留个言。”
“因为这话我也想对你说。”
“……”
男人微微睁开眼,最后望了一眼小小格窗外的城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斟酌措辞,也在做着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低声开口了:
“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偿夙债。”
余闹秋在旁听着,将那四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虽没读过什么佛经,但到底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多少是能参悟点这些偈子的意思。
“呵~还真是怪不得在那个循环的故事里,你会认同我那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冷眼旁观的说法呢,原来你……”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耳边已经听见了男人沉睡后发出的轻微鼾声,他就那么在眨眼之间睡了过去。
“……”
他什么时候会醒?
这样的念头萦绕在余闹秋的脑中,但很快就被她摇了摇头,抛于脑后。
女人站起身,先是在屋中漫步了几个来回,然后停在自己的黑胶唱机前,尽管只结束在不久之前,但余闹秋还是不自觉地回味起在天台上,两人对谈“命运”的那种感觉。
“滴滴滴淅淅淅淅沥沥”
窗外,终于落起了雨,余闹秋想起了在上海时,贺天然弃自己而去的那个夜晚。
她的指尖,划过书柜里的那些黑胶音乐集,最终停留在一张王菲的专辑上,就像被命运捉弄一样,专辑的目录上,并没有收录她想延续感觉的那首《流年》,但她还是取出了胶碟,放进唱片机里……
聊胜于无吧。
她叹了一口气,回到了办公桌后,略带出神地坐下。
空旷静谧的屋里,发出唱片机“滋滋”作响的转碟声,随后一首名为《暗涌》的曲子,慢慢在屋中铺开。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头仍聚满密云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
坐在办公椅上的女人趴在桌子上,双手垫着下巴,默默地看着躺在长椅上睡去的贺天然,就像先前,男人趴在栏杆上,本已疲倦,但仍要眺望城市时的那般模样。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我都捉不紧……
歌曲就着窗外的雨水,声潮如海浪拍打,王菲清冷而空灵的歌声像海浪中央一座冷定的孤岛……
但,孤岛永远是孤岛。
余闹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是什么人?
诚如贺天然所言,她精明、利己、左右逢源又阳奉阴违,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会在没有回报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可现在呢?
时间早已接近凌晨,她放着明天一早的工作不管,窝在诊疗所的办公室里,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的男人,听了一张甚至不是她本来想听的歌。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唱机里的王菲还在唱。
余闹秋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面上那只打火机的砂轮……
“嚓~”
一簇火苗跳起来,又在她松手的瞬间熄灭,嚓,再跳起来,再熄灭。
如此反复了几次,她忽然停下动作,因为她发现长椅上那个男人的呼吸节奏好像变了!
“……贺天然?”
余闹秋心脏一提的同时,身子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快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走到长椅边上。
视线里的贺天然眼皮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
“贺、贺天然?”
余闹秋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之前还满是淡泊的眼睛里,被一种茫然而惊惧的神色取而代之。
他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动视线,扫过书柜、扫过唱机、扫过办公桌上那盏开启的台灯,最后……
落在了余闹秋的脸上。
“余……”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不确定的低哑。
“闹秋。”
当这个名字完整落地的同时,他猛然伸出了手。
余闹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近乎粗暴的力道拽了过去,男人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整张脸埋进了她的腹部。
贺天然力道大得惊人,像是即将失去什么的人,在前一秒终于抓住了快要丢失的事物。
余闹秋僵住了。
她感觉到贺天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小腹上,急促而紊乱。
她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紧到她的脊椎隐隐发疼。
“你还在……”
贺天然的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失而复得后的喜泣:
“你还在……”
余闹秋没有说话。
她的双手无措地搁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望向了那张被自己挂在墙上的画作,《水中的奥菲丽娅》。
她张开了嘴。
“贺天然。”
“……嗯?”
伏在她肩上的男人应了一声,声音仍然闷闷的,没有抬头。
四句偈子就停在余闹秋的喉咙里……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忘了。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说了,如果她把那四句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出去,那么方才在天台上看她抽烟、谈因果、讲故事的那个“男人”,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是来过这里的,他留下了痕迹,而那些痕迹就握在她余闹秋的手里。
她如果不说,那么那个‘他’就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在这整个世界上,在所有活着的人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听过那个故事,只有她一个人接过那句“替我说”。
于是,她把那四句偈子咽了回去。
咽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然后余闹秋将右手缓缓抬起来,绕过男人的后颈,轻轻扣在了他的背心,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生涩,像是第一次学会怎样不去拒绝一个拥抱。
“……我睡着多久了?”
怀抱中,贺天然不安地低声发问。
“好久了,你……”余闹秋说着,忽然哽了一下:“没事就好。”
她转移了一下视线。
唱机还在继续转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桌上的打火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铜壳上映着台灯的一小片橘黄。
然后她又闭了一下眼,维持着这个可能不属于她的拥抱。
只有她知道,在这个夜晚,可能真的有一个意外的来客,把一桩本不该属于她的因果,悄悄塞进了她口袋里……
和那只打火机放在一起。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歌声还在继续,连同命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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