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这话只对了一半,没有恍如,只有隔世。”
余闹秋走到他身边微微侧目,她一路以来的观察,让男人终于正面答复了一句:
“余小姐,我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有些话说了你大概不会相信,但你还记得你印在自己名片上的那句话吗?”
“Until you make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
女人微微一惊,低声念着,她的惊讶不是这句话与当下的情况有种莫名的协调,而是……
“it will direct your life and you will call it fate。”
男人接着对方的停顿,将这句著名的心理格言补完。
“没想到啊,一个小时前你还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诊所咨询的问题有哪些,怎么现在反而能记住一句印在我名片上的话了?”
余闹秋很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重点之外的重点,那张自己的名片,是在贺天然接受催眠之前递出的,所以对方没有道理记不住正式催眠的过程,反而能记住一句名片上的标语……
“余小姐,你其实真正想问的,是这个男人明明好像什么都记得,但一会跟你装失忆,一会让你配合伪造人格分裂,现在又在搞什么把戏,对吧?”
女人顿了几秒,随后大大方方承认:
“你说的没错……”
在与男人并肩的天台上,余闹秋转过身,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后背懒散地靠住墙壁:
“我的确在想,你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失忆、人格分裂、现在又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贺天然,你要真是有病,那么把你的病历写成论文,已经足够我发刊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来将底部对准烟盒敲了敲,随后含进嘴中,空下来的手在口袋中一直摸索。
“嚓~”
一声脆响。
那只一直没摸到的煤油打火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贺天然的手上,男人拇指挑开机盖,拨动砂轮,一簇橘色的火苗稳稳地递到了她唇边。
“你送我的东西,还要偷回去?你不是戒烟了吗?”
余闹秋口中一边嗫嚅着,一边缓缓垂头,将口中的香烟凑近火苗,吸燃……
在烟雾升腾的间隙里,她透过那团橘光看向男人平静的眼睛,直至耳边“啪嗒”一声,打火机被合上,对方将打火机重新放回余闹秋的手中。
“没想着偷,只是想着有些东西一开始就不应该给你,或者不应该开始,不过,注定了的事,想避也避不开了。”
“呵,不懂你在说什么。”
男人的视线随着女人将火机重新放进口袋里而落定,他没来由问了一句:
“余小姐,你信佛吗?”
“不信。”女人吐出一口烟。
“那你信因果吗?”
“因果?”她嗤笑一声,“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因果不过是人类大脑为了理解世界,强行给随机事件赋予的叙事逻辑……大脑不喜欢不确定性,所以它编故事,而因果,只是故事的一种。”
男人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被冒犯,反而赞同道:
“说得好,因果确实只是故事的一种,而我这里恰恰有个故事……
余小姐你不妨设想一下这么一种情况,如果一个人死了,死后他不断经历着重复的日子,他遇到了重复的人,遭遇了重复的事,为了摆脱这种循环,他每一次重复经历的时候都会改变一点,或者是让这个人救一下自己,或者是改变一下事物的轨迹,甚至将死亡提前,但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如今那个最初的死期将至,你认为他还会死吗?”
余闹秋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
“还会死的,因为你一开始就说了,他循环了那么多次,如果这个死期那么容易避免,那么循环这么多次有什么意义呢?”
男人笑了笑:
“你看,虽然你嘴里说着什么都不相信,但你心里,还是信了‘命运’这么一回事儿。”
余闹秋面有愠色,争辩道:
“你这是诡辩!所有的前提都是你设计好的,所以你口中的那个人,自然会按照你的逻辑行事,这可不是什么‘命运’!”
“说的不错,余小姐。但如果没有了‘我’这个一手把控命运的主持人,故事里的那个人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他之前不断循环所付出后收获到的结果,但死期不变,你认为他还会死吗?”
只是改动了一个说法,却让余闹秋陷入了思索。
“他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但世界变了,可死期不变?”
“不变。”
“那就说明他之前循环里做的那些事,跟他真正的死因没有什么关系。”
余闹秋推断出一个合理的结论。
“所以你觉得他还是必死无疑?”
女人沉默以对,若此刻承认,又要回到男人设下的语言陷阱里去;可是否认的话,又没有足够的前提条件支撑……
“让他死去,便是着相;让他活着,既是妄想,或生或死,不容思量。”
男人随口轻诵,余闹秋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偈子,先是一怔,随即冷笑一声:
“这算是什么回答,按你这么说,就什么都不用管,也什么都不用想,光在一旁看着就好?”
本是一句随心之语,却让男人微微颔首,会心一笑。
他没有作答,但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很多,女人霎时是心领神会:
“你不是在说一个人,你是在解释……我名片上的那句格言?”
「当你的潜意识还未成为意识,它便会主导你的人生,而你还把这叫作命运。」
这是那句格言的中文译文,贺天然很有文学素养,这一点余闹秋是早已领教过的,她只是没想到对方竟还能兜个圈子,套上一个玄之又玄的故事,来重新梳理一遍。
“余小姐,我的说辞你不信,但换成你熟知的领域,这些道理却被你印在了名片上,你不相信‘命运’,但你所学的一切,却又不断探索‘命运’一词的真相,所以请你放下一些对我的戒备……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们在彼此的潜意识中,究竟是占据着何种的位置呢?”
“我们?彼此?你为什么这么问?”
余闹秋没想到贺天然竟然会问出一个跟自己相关的问题来,在对方少数几次袒露心扉的过程里,男人所困惑的大多是自身成长与感情经历,这种问题要点名谁,可以是贺盼山与白闻玉,哪怕是曹艾青或者温凉,怎么也轮不到她啊……
“因为我们很像,如果我真的患有‘人格分裂’的话,我觉得你才是那个与我无限趋同,却又站在对立面的另一个‘人格’……”
这次,男人的作答毫无保留。
天台的夜风有些大,吹起两人的发丝与衣袂……
而随风飘扬在空中的,还有那个男人看待彼此的絮语:
“余小姐,在你的潜意识里,一定有一个关乎‘贺天然’的形象,或许我用这个名字不算恰当,因为在‘我’没有出现在你的世界之前,这个形象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包括我自己,心里也有这么一个形象,这个形象囊括了我不曾有过的所有优点与利己的思想……
相对的,在你出现后,这个形象其实就是你的样子了。
相信你也深有体会,我们很相似,同样的出身,差不多的家境,身上背负着长辈的期许和压力,甚至是父辈同样在外有过私生子,威胁着我们在这个家庭里的地位。
但我们又很不同,你父亲对你是宠爱,是可以用风水做局,把压在你们余家那位私生子身上的压胜石,变成你的垫脚石,让你踩着往上走,走得稳稳当当,你是顺应形势的;而我选择了反抗,贺盼山组建的家庭于我而言,是一种枷锁,挣脱不了就觉得自己在服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所以我的前半生,都在千方百计的挣扎……”
余闹秋没有说话,只是夹着烟的手搁在栏杆上,任那缕青烟被夜风吹散。
男人继续说着,每个字都成了着寂寥夜风中回响的余韵:
“余小姐,回顾我们以往的所有相遇,是算计也行,顺势也罢,从你答应能帮我伪造成一个浪子,一个疯子的荒唐计划后,抛开那些宛若空中楼阁的利益驱使,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你一直惯于顺应的潜意识里,一定也在期望着变化与反抗,你一直都在找一个人,找一个‘我的人生换条路也走的通’的人,或者找一个能证明‘那条路走不通’的人。
这样你就安心了,你就可以告诉自己,看,幸好我没那么选。”
余闹秋的手指随着男人的话语,一点一点收紧,烟蒂在指间被捏得变了形。
“反过来也是一样……”
男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的潜意识里,也在找你。
找你这样的人,你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精明、利己、懂得利用规则、在长辈面前能够左右逢源,又能阳奉阴违……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又不得不承认,你获得了我一直得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心安理得。”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有人心湖泛起了萦回。
男人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繁华灯光照耀得失真的城市:
“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父亲的一切馈赠,然后把它变成自己的砝码;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贺盼山面前夹菜敬酒,然后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边;你可以上一秒接近贺元冲,这一秒又站在我身边;你心安理得地以自己为基准,算计一切对你有利的东西,你深谙此道……
我是你的变数,但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花贺盼山的一分钱,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在陶微面前叫她一声‘陶姨’,更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站在温凉与艾青之间,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余闹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看……”
男人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与侧脸,映照着满城的流光溢彩:
“我们的潜意识里,都住着对方的样子。
你觉得我活成了你想成为却不敢成为的那个人,我觉得你活成了我最不屑却又最羡慕的那个人,我们在对方身上,都看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三分骨头。”
他将手缓缓抬起,指向余闹秋,然后又指回自己:
“你在痛恨我的同时,也在羡慕我;我在鄙视你的同时,也在嫉妒你。
你说,这算什么呢?”
余闹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男人替她作了回答:
“这就是你名片上那句话最好的注脚了。
当我们的潜意识还未被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在暗中操纵着我们,让我走进你的诊疗室,让我记住你名片上的话,让我在‘醒来’之后第一个能想到倾诉的人
是你。”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天台上那扇消防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那贺天然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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