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闹秋一下子是呆愣当场,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涌上了心头,女人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想要去按压贺天然的人中,试图将他强行唤醒……
这是在她的诊所,也是经由她来引导的催眠,催眠本身是不会令人死亡的,除非催眠中接受了极度恐惧或剧烈情绪冲击的暗示,这可能会诱发一些原本就存在的心律失常或脑出血等疾病,可贺天然应该没有这些毛病才对……
难道是潜意识里的冲击太过猛烈,导致了躯体性的休克?
余闹秋不敢去想比这个更糟糕的结果。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贺天然鼻尖的那一刹那……
躺椅上的男人,动了……
他没有像余闹秋预想的那样,带着满头大汗与恐惧从催眠中惊醒;也没有像个迷茫的失忆者一样骤然转醒后的四处张望……
他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但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余闹秋在对上的瞬间,吓得她往后倒退了半步,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慌乱的闷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那双眼睛里,好像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了“作家”那种阴鸷,没有“主唱”的痴缠,更没有了属于病人的脆弱和防备,本应年轻的眼眸里没了爱恨,看不见悲喜,那种感觉,就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变迁后换来的平静……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余闹秋自己全身的汗毛都根根竖起,在这一刻,她无比确信,躺在这个椅子上醒过来的,绝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贺天然!
这种感觉演不出来……
男人舒缓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这具年轻的躯体却在举动间,带着一种老年人才有的迟滞与缓慢。
“贺……天然?”
余闹秋强忍心中的不安与疑惑,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徐徐转过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这才缓缓开口:
“檀越……”
他叫出了一个在日常语境下,极其少见的称呼,声线依旧是贺天然的声音,但语调却夹带着一种厚重:
“借别人的因,可开不出你自己的果啊。”
余闹秋瞳孔剧烈震颤:
“你……你再说什么?我不懂……贺天然,你……你没事吧?”
男人不答,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余闹秋的肩膀,看向了窗外那降临的夜幕,轻轻地嗟叹了一声,双脚抬起又落下,莫名道出一句:
“很久……没有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了。”
他自顾自地低语,随后站起身来,竟是径直掠过余闹秋,走向了诊所的大门。
“你要去哪?!”
余闹秋猛地回过神来,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不可能让一个刚刚经历过深度催眠,且状态如此诡异的“病人”就这么走上街头。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追了上去。
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发出“叮当”的脆响。
“随便走走。”
男人的回答很轻,但质朴的语气里多了一缕愉悦。
第717章 观自在(下)
男人走出诊疗所时,珠光巷的霓虹招牌已经渐次亮起。
珠光巷因为影视产业集中,港城又大力推广文娱旅游,如今这里已是在国内颇负盛名,虽然诞生在这里的经典佳作与明星还远比不过好莱坞星光大道那般璀璨夺目,但比之什么韩国的忠武路,印度的宝莱坞,这里的繁华程度与人文气息已是远超不少。
闪烁的霓虹光晕将这条繁华的影视街映照得灿如星河,各类一线艺人的代言LED,最新上映的电影预告,路口转角的怀旧影院,以及一系列影视相关的周边店铺鳞次栉比,而除此之外,街边咖啡馆的醇香、小吃摊的烟火、与一些擦身而过的粉丝与电影爱好者、观光客们交织在一起。
西装革履的男人漫步在这光影之间,余闹秋踩着高跟鞋,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您是……贺天然贺导儿吗?能帮我签个名吗?”
“……好。”
男人被两三个路人拦下,虽然贺天然干着身居幕后的活儿,但近年活跃于台前的次数与显赫的家世,让他早已做不成一个简单的“路人”,特别是在珠光巷这种他自己的地盘。
跟在他身后的余闹秋见到男人淡定的给粉丝签名合影,她抓了抓外衣领口,目睹完对方这一系列举动后,心脏依旧在胸腔里不安地狂跳着。
太违和了。
尽管那个男人做着“贺天然”这个身份该做的事,但余闹秋又总感觉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跟几个粉丝告了别,男人继续前行,余闹秋忍不住快步跟上,走到他身边,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对方却先开了口:
“以前我当编剧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上的班,一开始是跟着一个大我三十来岁的老师学写剧本,月薪五千,学了差不多半年吧,教的东西其实跟网上或者书上的差不多,但一些业内的话术跟做派却是自学不了的,这是精髓。后来我跳槽,到了另一个编剧老师的个人工作室,薪水加上提成,每个月就到了三万。”
余闹秋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提起这个,只觉得这是对方在读研期间考察行业的一段经历。
“话术做派?具体指什么?”
男人微微一笑:
“让别人觉得你很专业的话术与让自己变得更值钱的做派,影视行业的壁垒很高,真东西外人看不懂,但圈子里的纸醉金迷却被不断放大,内人对外人不端出个样子来,很难服众,久而久之就成了我不披件锦袈裟,你反倒认为我是泥捏的。”
“所以……你就成了‘珠光巷的白头鹰’?”
“嗯?”
“我在珠光巷待久了,你的传闻也听过不少,前两年你是白头发,这是别人对你的戏称。”
男人顿了顿,手在头上一摸,随之晒然:
“算了,白头发总比没头发好。”
余闹秋看出了蹊跷,再次问出了这个在诊所里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你……不对。你到底是谁?”
“贺天然。”
男人从容地给出了一个情理之中的答案,转过身,背靠在路边的栏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直噙着笑,但又不是嘲笑,不知怎地,这笑容在余闹秋看来,竟是能看出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慈祥来……
“只不过不是你印象中的那个,但没关系,余小姐,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在很久之前。”
男人的话让余闹秋捉摸不透,脑中更是闪过各种猜想,其中贺天然果真患有“人格分裂“的这个推断占据了大部份,只是比起这个,对方的话,让女人更有探究下去的欲望。
“很久是多久?你不会是想说是我们小时候,家里串门见过几次吧?”
“那就太久远了,只是印象最深的一幕,是你反反复复害死了两个人。”
“害死两个人?”
男人语出惊人,余闹秋闻言一下来了情绪:
“贺天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最好把话说清楚,想发疯最好认准对象!”
男人不恼怒更不解释,只是眼眸低垂,从容道:
“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一个同谋,为虎作伥,与你同罪。”
余闹秋一愣,男人已然转身离去,她再次赶上,追问:
“你跟我一起害了谁?”
“这话你就问错了。”
“哪里错了?”
“你应该问,你不跟我在一起,你会害了谁。”
“我……”
余闹秋都迷糊了,只能紧随着男人的步伐,耳边听他话锋一转,又接着当初学编剧的经历,继续道:
“当初学写戏,本是热爱,但随着在行业里的耕耘,就愈发厌倦了一些里面的风气,贺盼山没教过我什么,倒是给了我一身反骨,他有十分,我就有七分,这七分,让我跟团队里的人起过几次争执,但碍于生存,舍不得一笔一笔挣来的位置,赖着不走就是我欠缺的那三分骨头。”
余闹秋越听越觉得不对:
“碍于生存?不对啊,以你的身家,应该不在乎那几万块钱的薪酬,你大可以一走了之,而且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男人道:
“诚如你所言,这三分骨头就是先天里带着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就算是贺天然缺了这几两骨头,无非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想要翻个身都得经历一番挣扎,后天若还想要增添些斤两,只得是烈火烹油。
彼时,我知道再不做些什么迟早要被挤兑走,所以耗费了很大的一番心思,终于是借着工作室的名头拉到了投资,开了一部戏。
在那部戏里,团队里人人有名,我不在。”
余闹秋细细咀嚼,她虽对男人口中的故事存疑,但也明了其中的一番“做派”,她接道:
“你不在,但你能留下来,而且往后一定能爬得更高,电影也是做生意,赚到钱的人不会想着卸磨杀驴,那是愚蠢。”
“但后来我自己走了。”
“那你就是愚不可及。”
“但好在骨头还是这身骨头。”
“……”
女人蓦地沉默不语。
不知不觉,两人又走了十分钟,余闹秋这才猛然发觉这条路线的终点是哪里……
贺天然那家名为「未来制作」的影视公司,就在珠光巷的尽头。
园区里值夜班巡逻的保安远远看到贺天然,打了声招呼,男人也抬了抬手算作回应,随即在门禁处按上指纹,“叮咚”一声,他推门而进。
余闹秋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烟气给呛了一口。
这个时间点,工作室依旧有人在熬夜奋战,但不是在加班,而是才上班。
这是贺天然的规矩,搞创作的人白天起不来,晚上睡不着,而灵感这玩意,因人而异,有的人像牙膏,挤一挤总能出点货;而有的人只能靠等,一些闪念大多出现在晚上静谧时,所以公司里有这么一帮人,晚上才上班,在这一行不算多稀奇。
这里余闹秋来过好几次,但今天过来,配合男人一路随口讲述的往事,就有了一番新的感悟。
“所以,对比你说的那件往事,那你现在的生活,算不算是恍如隔世了?”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他仿若第一次来到这家属于自己的导演工作室,好好环顾了一圈办公的环境,几个工作中的同事注意到了他,他只是摇摇头,示意对方不必理会自己,然后兀自上了楼,余闹秋尾随着他,两人来到天台。
推开天台沉重的消防门,高处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男人走到天台的边缘,望着远方的灯火阑珊,终于接上了余闹秋方才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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