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仙之愿 第430章

  “几天后就是『浮天山外山试』了,你应当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你准备好了吗?”

  饶至柔罕见的找到了照火,关心起了这个两年前的约定,如果照火没有通过浮天山外山试,那么云舒仙尊就会抽走稚丽隽秀童子体内的『还童之血』包含在其中的『还童之效』,重新炼化成举世珍贵的『还童丹』。

  只是这样做了,照火难免会遇上性命垂危、生死攸关、小命不保的问题了。

  照火自然不会赌在这饭桌上和饶至柔吃了快两年的饭,她就会“心慈手软”,不会把过去的话当真了。

  “我会尽全力……”这就是照火的回答。

  白裙雍丽的女子能听得出来面前男孩语气的郑重。

  “那你……好自为之。”

  即便这是二人两年后的私自谈话,但时效其实极为短暂,因为祈霜心说不定就会很快地缠上来了,看见撞见了两人的在“私密相谈”……在这两年内照火和饶至柔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私密的独自相处”,如今这只是短暂的空档。

  所以二人的谈话并没有过多延长……很快就结束了。

  本该是这样的,云舒仙尊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不经意提到:

  “听心儿说,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照火没想到堂堂的云舒仙尊会跟他聊这个,但的确,明天的确就是照火的生日。

  有一次祈霜心无意中聊起过生日,但照火也不真正知道哪一天就是自己的真正生日,可他还是告诉给了白裙清丽的少女这个由父母还健在,是会为他庆祝的生日张生虽然也问到过他的生日,但不会为他特意庆祝,只是在条件艰苦的情况下,偶尔会想办法给他弄来加一只鸡腿,一个荷包蛋之类的加加餐,改善伙食。

  虽说当时祈霜心很懊悔,懊悔自己没早点知道,要是早点知道,或许就可以给照火庆祝一下了,第一年的生日就这样错过了,照火虽然说十四岁了,那也只是虚岁,要过完了明天的生日,才是堂堂正正的十四岁。

  只是照火不明白此时此刻,堂堂身为能活千载之寿的云舒仙尊询问这个是有什么意味……?饶至柔居然会关心这个吗?

  “是,明天的确是我的生日。”

  照火承认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那你……明天是要在缥缈宫过生日?”

  饶至柔又追问了。

  照火一想,便点头了。

  “是的,可能要多打扰云舒仙尊了。”

  的确是打扰了,因为照火每次来烟岚山缥缈宫,饶至柔就要下厨做饭了,虽然说也能吃点别的什么,但是祈霜心很期待三人能围在桌上团聚就像“一家人”一样,为了满足“好徒儿”的期待,云舒仙尊也只能屈尊洗手作羹了。

  白裙清丽的少女也曾提议自己亲手帮忙下厨,但是被饶至柔婉拒了,照火倒是也能下厨,但是在烟岚山缥缈宫的地界,进厨房洗手作羹要先通过饶至柔的同意,照火有一种直觉,饶至柔不会让他进她的厨房下厨,大概也会抵触吃他做的东西。

  因为……对食物用餐的分配,其实也是一种“主宰的地位”是家长、一家之主的体现,也是权力地位的体现。

  『主宰』这个词义就是从首领分享肉食食物由此引申出来的一种绝对在上的地位,饶至柔信奉自己在照火之上,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也是缥缈宫之主,所以她不会允许照火沾染对食物、用餐、进食分配的权利这是对她的僭越。

  当然,这不影响饶至柔在桌上给照火主宰般分配一双筷子和一个碗。

  这其中或许也少不了饶至柔自认为是祈霜心、照火的“长辈”、是二人的“大家长”的缘故,身为“大家长”,那自然是要“大包干”,不会让“两个在她眼里的孩子”进厨房、上手弄吃的。

  这在白裙雍丽的女子心中,也是另外一种“唯名与器不可假人”的意义。

  当然饶至柔也可以找缥缈宫在花海原野的几个厨娘过来帮厨,但是洗手作羹给白裙清丽的少女尝尝,对她来说也是少有的机会,毕竟两个不需要食物就能生存的仙尊,一定是需要某些必不可少的契机,才会聚在一起吃些东西。

  而照火往往就是那个契机。

  尽管白裙雍丽的女子知晓照火明天会在烟岚山缥缈宫度过自己十四岁的生日后,她的脸上此刻也没有什么多余表示,只是转身默默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稚丽隽秀的童子也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她雅致娴静的体香,如烟岚山终年不散的云雾,冷意暗藏,最终还是在面前慢慢散去。

  饶至柔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在夜深人静、人烟稀少的烟岚山缥缈宫之内。

  此时,白裙雍丽女子的殿内静得只剩下窗外的松涛声,还有灵烛之火轻轻摇曳的轻响。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素白的床榻上,落在那几件垂落着轻纱妙曼的月白雍丽的仙裙上,也落在她独自一人时的影子里。

  这里没有多余的颜色,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多余的人。

  只有她自己。

  白裙雍丽的女子她独自坐在素楠木妆台上,却不是为了对镜梳妆……而是要『提笔选字』。

  她先是提笔,随意写了几个字,而饶至柔的字迹,是清冷疏离、藏锋不露、柔中带骨、结构严谨、气息沉静的。

  她的笔画,尤其是横画和捺画,起笔和收笔都很含蓄,极少出现锋芒毕露的尖角,但如果用手指顺着笔迹的走向划过,会感觉到底下有一股沉沉的韧劲。就像她的柔风表面温温柔柔,真撞上来,能要人的命。

  最后她落笔写了二字『云舒』。

  『云舒仙尊饶至柔』『云舒』自然是白裙雍丽的女子她的血亲长辈帮她选择的字号,在如今这个时代,在世家大族之中,如果你的身份并非是尊卑在上的长辈,直呼其名、称呼全名就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于是“字号的传统”被重拾了。

  如果直接称呼名字,两个人的关系可能也没这么近的情况下,也是很不礼貌的,不符合礼法的,像照火一直当面称呼白裙清丽少女的名字“祈霜心”,换一般的天仙,是要杀头的,所以在云舒仙尊饶至柔的面前,照火一般都会称祈霜心为『白鹿仙尊』。

  当然,在私底下照火就直接称呼白裙清丽的少女为“祈霜心”了,因为祈霜心自己并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样的称呼,显得两个人关系亲近,没有距离感,这种就属于旁人无法指摘,属于这二位之间的情趣了。

  在修行者成为天仙之后,位格之高,尊无可尊,任何人称呼其名、全名,都会被视为“大不敬”,所以字号的地位就会上升到尊号、尊称的地步了,这也是可以供广大百姓群众称呼一二的“名字”。

  白裙雍丽的女子饶至柔提着笔在纸面上选了、写了几个字……然后……她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白裙清丽少女祈霜心的字『白鹿』就是身为师父的她为她的好徒儿选的『字』。

  名字,名字,世家大族往往都会讲究一个有名有字,他们期望着自己家族之中诞生的孩子,能够修行有成,成就天仙,字号也能顺利上升到尊号的地步,所以这名与字之中,也包含了心愿和祈愿。

  当时祈霜心的白鹿并非白鹿而是白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可是那时的饶至柔看着自己所“豢养的女孩”,像是只懂修行的“懵懂幼鹿”,而白露也没有白鹿可爱,所以身为师长的白裙雍丽女子提笔改字

  『白露变为白鹿』。

  在白裙清丽的少女道成法身、成就天仙的那一刻,『白鹿仙尊祈霜心』便由此诞生了。

  而饶至柔自己身为天仙的尊号,也是她自己的字号『云舒』,也暗含了她的血亲长辈想要赠予给她的美好祝福的寓意这世间至柔之物莫不过云舒之时……

  云是多变的,时而洁白,时而阴沉,时而聚,时而散。这正如饶至柔本人的写照她可以温柔如水,只对特定的少女;她也可以冷酷如冰,在男孩毫无防备时,用足尖狠狠踩踏上他的胸膛。

  所以阴晴不定,时而变化的云或许正是饶至柔的写照,她看似温婉娴雅,实则能瞬间翻脸,杀伐果断在她归来之日,白裙雍丽的女子用铁腕和清洗杀掉了所有与母亲旧怨相关的一切人士。

  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饶至柔看似是一朵舒展体面、优雅从容、雍丽绝尘的白云,实则包裹着一颗能碾碎一切坚硬之物,至柔至强的心。

  所以云舒云舒,在有些人耳中,听起来完全就是“恶名”、“凶名”了。

  “云舒”这个意象,承载了“至柔”这个名字的全部含义既是血亲长辈给她的祝福与诅咒,也是她给自己的定义与证明。

  只是……只是在面对与白裙清丽少女一切相关的事物之中,她的杀伐果断、她的刀终究还是钝了,没能果断斩下这稚丽隽秀童子的人头。

  这害得她现在的自己陷入了一种“纠结难分”、难分难明的处境之中。

  白裙雍丽的女子很早之前就从白裙清丽的少女口中,知晓了这个“被捡回来的男孩”是孤儿的事实。

  饶至柔给照火安排了这么多事情,不能说没有兼顾到“长辈”与“家长”应该负责的事务,她反而是兼顾了太多,给照火安排学院、差人去照顾他,甚至是亲自下厨洗手作羹给这个稚丽隽秀的童子食用……只论迹不论心,这让她犹如变成了真正的“慈母长辈”。

  可是当得知照火明天就要十四岁时,饶至柔陷入了一种纠结之中,我到底要不要给这个“令人讨厌的童子取字?”他没有双亲了,寄居在这里……虽说没有照看的义务,但却有照看之实……

  饶至柔纠结的就是这个,照火没有双亲长辈,可他在不久之后就要参加浮天山外山试了,在浮天山、仙佑城没有等到二十、十五岁才冠礼及笄取字的说法,反而是在人生中任意一场“大考”来临之前,就有取好字的习惯,这其中自然也有包含身为父母家长长辈的心意在其中……

  可照火没有双亲能为他取字……那就应当由师长代劳,可是饶至柔也想到自己并非是稚丽隽秀童子的师长,也并非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

  饶至柔还听说过一个故事、一种说法,不给家养的狗取名字,也不给体弱多病的孩子取名字,因为取了也没有意义……狗是何其短寿……说不定还会下锅炖肉;而体弱的孩子如果离世了,一个时刻都能想起的名字……只会让自己心里难受罢了。

  就是因为狗何其短寿,也是储备的食用肉,那体弱的孩子随时会走,取了名字,就是在心上刻一道印,等那孩子真走了,那狗也走了,每叫一次那名字,就是往那道印上再划一刀。

  在饶至柔眼里,照火是不是就像一只养不熟、但已经养了两年的“傻狗”?

  她给他做饭,他吃得开心;她看着他,心里复杂。她知道他终究会死,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就像狗会老死一样。

  取名字,就是建立更深的羁绊,就是承认他的“存在”对自己“有意义”,不取名字,或许在心里拒绝给他一个“正式的字”,就是一种延迟痛苦、保持距离的方式。

  花仙子说照火没几年好活了,她当然相信了,只是或许……白裙雍丽的女子不是信花仙子的诊断,她是信自己看了两年,与这个稚丽隽秀的童子相处了两年,她仍然觉得他像一团随时会灭的火。

  “也不给体弱多病的孩子取名字”或许……这更柔软,也更心痛。

  饶至柔对祈霜心的爱是深刻、近乎偏执的,而照火在她心中,是否在某个角落,也被投射了某种类似“孩子”的情感?

  即便是道成法身的天仙,却还是会在某些时刻,拥有一颗像人一般、极其软弱的心……那也是不脱离肉体的,属于人的心。

  履行了抚养之实还能拒绝情感联结吗?或许是人……拥有着喜怒哀乐、困于肉身的人,还是太软弱了吧,就算养了一条狗,还是条“小傻狗”,这条狗对她也不亲近,但她却还是会擅自代入到“长辈的局面里”。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操这种心呢?饶至柔自己也不明白,对于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他就算有了字……意义又在哪里呢?

  可提笔未落间。

  白裙雍丽的女子,她微微咬了咬绛唇,还是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也是选了几个字。

  在所有的名字之中,往往也有着归属的意义在,

  或许……谁拥有了谁的名字,谁就拥有了谁。

第5章 云舒的字(二)

  饶至柔要给照火选字。

  某种意义上,现在只有白裙雍丽的女子算得上照火的半个长辈,虽然在云舒仙尊心中是抱着给“小狗”、还是“养不熟的小狗”取名的心态。

  但是她既然决定要给稚丽隽秀的童子取字了,那就会好好干。

  白裙雍丽的女子首先落笔的是……

  字『晏』

  天清日晏,日光晴朗。

  晏含安宁、晴朗之义,能收敛、平息火气。饶至柔或许会在心里抱着希望照火那双妆彩稚丽、清澈凛然眼睛不要那么灼人,也不要总是点燃她内心的波澜她叫他“晏”,取字为“晏”,或许是希望他安静下来……别总是闹事,给她“找事”,因为天清日晏亦指天清无云云舒仙尊给照火取这个字,或许也有一种“有你没我”的意思在,因此饶至柔沉默了许久。

  紧接着饶至柔再落笔是……

  字『烬』

  火之余烬,命之余光。

  这个字直指她心知肚明却从不言说的真相照火命不久矣。花仙子说过,他没几年好活,她一直记着,但是白裙雍丽的女子不会把这个事实告诉给白裙清丽的少女……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能永远陪伴心儿的人,就只有她自己。

  或许身为、贵为堂堂云舒仙尊的白裙雍丽女子,也是会为这二人洗手作羹的饶至柔,每次看着稚丽隽秀的童子认真吃饭进食的模样、看她徒儿替他夹菜,她心底或许……也会掠过一丝“这火还能烧多久”的冷意。

  『烬』或许是饶至柔的“怜悯”,但也是她的残忍,她在写出这个字时就明白了,自己几乎是用这个字在“提前哀悼”,同时也在告诉自己,不必与一个“将熄之人”较劲。

  白裙雍丽的女子继续落笔的是……

  字『晦』

  晦暗不明,昏暗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