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仙之愿 第421章

  身边有这样像青灵、宁桃每天“傻傻乐乐”的人,照火也承认即便自己真的“命不久矣”,隽秀稚丽的童子也会因为她们的开心快乐而感染,有时候嘴抿紧了,离坦然的笑出来……或许也只有一步之遥。

  于是男孩的唇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

  几乎看不出来。

  但陆砚辞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垂下眼眸,端起那杯甜酒,抿了一小口,淡粉色的唇边沾了一点浅色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湿润润的柔丽丽的光。

  “照火……你真的想当个木匠吗?”

  陆砚辞话锋一转,把问题抛给了照火。照火从那种怡然自得的恍惚状态中抽离出来了。

  “嗯……木匠可以,如果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

  陆砚辞抿着唇,像是在笑道:“木匠照火,照师傅,如果我的书柜要坏了,可以找你来修……或者,你重新亲手给我做个吧……

  “如何?”

  “可以。”照火答应了。

  “这是『我们的约定』吗?”陆砚辞又问。

  “算吧。”

  照火想了想后,却又找补道:

  “只是这个『约定』建立在许多许多事情要完成的基础上。”

  女孩想冷笑一下,却又真真化作了有些意味不明的浅笑:

  “这还真是让你

  ‘爽约’了……”

  “谁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照火继续找补道,“我们只是在闲谈。”

  虽这么说,他却把那枚挂在腰间的木工工具一把小小的、他自己打磨的刻刀取了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映出他半张隽秀稚丽的脸。

  他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必须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会找一个阳光充足、

  风也干净的地方。

  不是花海原野这里已经是花仙子的了。是另一个地方,也许在浮天山的某个角落,也许在仙佑城的某条街巷,也许在更远的地方,远到浮天山的阴影已经怦然落地,浮空的大陆与大地接轨。

  他会开一家小小的木工作坊。

  门口种一棵树,

  树下放一张长椅。

  谁累了都可以来坐坐。

  不收费。

  “那我说个照火同学爱听的吧。”

  陆砚辞忽然笑道:

  “我想开一家书院。”

  “书院?”

  “嗯,书院。”

  陆砚辞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瞳里映着照火的影子,也映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不是登山院那种……只是为了考取浮天山户籍、为了修行进境而存在的书院。

  “是一家真正可以读书的地方。不管你是修士还是凡人,不管你是七姓贵女还是街头乞儿,只要你想读书,就可以来。”

  照火一听有些怔住了。

  陆砚辞又接着说道:

  “书院里要有好多好多书,不是那种堆在架子上落灰的古籍,是大家都能看得懂、读得进去的书。

  “要有小说、话本、诗集、游记,要有种花的书、做饭的书、养狗养猫养蛇的书。

  “要有教人认字的书、教人算数的书、教人修行的书,也要有教人怎么做人的书。

  “当然……

  “也有教人怎么当木匠的书。”

  她说着,眼底那抹猩红不知不觉全褪去了,只剩下黑曜石般沉静的暗色,还有一点点

  照火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点藏得很深、几乎看不见的、但很……

  柔软的光。

  那不是“野心家”的光,也不是“复仇者”的光。

  只是一个女孩,在花海原野的树下,做着一个关于“让更多人能读书”的、十分温柔的梦。

  照火忽然觉得,这样的陆砚辞,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不是因为她瓷白冷丽的肌肤,不是因为她精致天工的五官,也不是因为那身黑红繁复至美华服在阳光下泛着的绝世奢丽。

  是因为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

  像一朵终于肯松开些许花瓣组成的围栏围墙、让阳光照进花心中央、黑红色的冷丽小花忽然变得暖暖的了。

  “还要有一棵大树。”

  陆砚辞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要很大很大,枝繁叶茂,夏天可以遮阴,秋天可以看落叶。

  “树下要放几张石凳,一张石桌,可以喝茶、下棋、聊天。”

  女孩又补充道:

  “还要有一只猫,不是那种名贵的猫,是路边捡的、没人要的、脏兮兮的小野猫。

  “养在书院里,每天给它喂食、梳毛、晒太阳。它会趴在书架上睡觉,会在阳光好的时候躺在石桌上打滚,会在你读书的时候跳到你腿上,用脑袋蹭你的手。”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做梦。

  照火静静地看着她。

  他从未见过陆砚辞这副模样。

  那个总是用折扇半遮面容、用清冷疏离的语气说话、用矜贵傲慢的姿态示人的陆家贵女,此刻像个普通的女孩,在花海原野的树下,做着一个关于未来温柔的梦。

  在一段沉默过后。

  “挺好的。”

  照火说。

  “你这个……比我的种花……当木匠要强。”

  “怎么还攀比上了?”陆砚辞抬扇子掩嘴笑道,“这只是‘闲聊’,我故意说个照火同学会喜欢的罢了。”

  “原来,你这么懂我吗?”照火倒是这么反问。

  “不懂。”陆砚辞抬起扇子,像是黑色宝石般的瞳孔,望向了远方,“我怎么会懂你呢?照火同学,我不懂你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赌气,也没有自嘲。

  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事实。

  照火却觉得,她懂。

  虽不是全懂,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懂。

  但至少在某个瞬间,在她说“想要一间书房”而他也会想到“要让更多人能读书”的那个瞬间

  他们是懂的、是成功互相理解了的。

  “是我唐突了。”照火也承认,“有时候自己也弄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他人又如何能弄得明白了呢?”

  陆砚辞的折扇收了又放,显然是在赞同

  就是。

  “但还是谢谢你,照火同学,你愿意想法子,把我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同学,从钩沉社里招呼出来……”

  “举手之劳。”照火客气道,“陆同学也未必不讨人喜欢。”

  陆砚辞笑了笑,

  带着倦意就说:

  “吃了喝了,这太阳也好,我困了,想睡一会儿,还请照火同学帮忙看护下,别让我这几十斤肉,让花海原野……可能出没的兽类叼了去。”

  “睡吧。”照火说,“如果我还活着,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陆砚辞掩嘴又笑了笑:

  “不要说这种像是上门提亲、求婚一样的话。”

  稚丽隽秀的童子在一段沉默之后,道:

  “是我又唐突了。”

  “那倒没有。”陆砚辞小脸笑颜绽开如至白冷瓷遇春日朦胧,她放下了手中扇,微微歪着脑袋道。

  “多说点,也无妨。

  “我听着

  “倒是也很开心。”

  “……”

  照火又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有些东西就会越过那条线。

  那条他给自己划的、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安全距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