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因为……种花这种行为,对我来说,是非必要,是非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照火说完这句话,便拿起那杯甜酒,慢慢喝了一口。
陆砚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照火,看着那滴酒液从他唇边滑落,顺着冷白下巴的隽秀弧线,缓缓滴进青黑色院生服的衣领里
照火挺喜欢这件衣服的,到哪都穿它,除非是干杀人放火的活计,这一身武服改款的院生服,照火一般是不会轻易换的。
女孩垂下眼眸,也拿起自己的小杯,低头抿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阳光晒暖,逐渐变得慵懒的小黑猫。
陆砚辞想起很久以前,在陆家主宗的深宅大院里,她也喝过这样甜的饮品。那是一次家族宴会上,一位远房姨娘端来的桂花蜜露,说是给她尝尝鲜。她喝了一口,觉得很甜,便又多喝了几口。
那位姨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砚辞真乖。”
后来她才知道,那碗桂花蜜露里加了安神的药,喝完那碗甜饮后,她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她醒来时,那位姨娘已经被逐出了陆家,理由是“私通外敌”。
当然是逐出了,还是死了,没有人告诉过她真正的真相,那碗甜饮究竟是为了让她安静,还是为了让那位姨娘有机会做别的事……至今,她也没弄清,也不想弄清,只是信任被辜负的感受是什么样的,陆砚辞很久之前就明白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喝过别人递来的甜饮。
自那以后,这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忘了防备,还是因为递来甜饮的人是照火。
就像照火对陆砚辞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陆砚辞对照火也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二人暂时还没想过要背刺对方这回事。
本该矜持自贵,忽然变得慵懒的小黑猫没有追问照火与那位“朋友”聊天的具体内容,她只是将话题带到了“种花”、“户籍”这些与现实利益相关的话题上。
这既是她的务实,
也是一种试探。
她想看看照火对于“留在浮天山”这件事,到底有几分执念。
得到的答案或许没有出乎她的意料,陆砚辞又一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照火对“留在浮天山”这件事并没有执念,也对那位有着“异种之貌”的幼童之女的主动招揽也毫不动心。
陆砚辞的视力很好,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位身形娇小、梦幻绮丽的青绿色身影,那不是一般修行者能有的外貌。
众所周知天仙的头发也能是其他颜色,但天仙们一旦决定施展威能,惩戒面前的凡人,头发就会变成白色。
异色异种的样貌,在浮天山上是需要“格外警惕”的,所以对于那个离开的身影……陆砚辞心中自然也会有自己的猜测。
她没有问,照火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那样默契地跳过那个她是谁的话题。
身着黑红华服的女孩似乎对那个问题的真实答案并不感兴趣,你们聊了什么,似乎也就只是寒暄的随口一问。
所以陆砚辞问完这个问题后,便没有再追问什么,她安静地坐在照火身侧,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桂花糕,偶尔抿一口甜酒,目光落在花海上,落在那些随风摇曳的花瓣上,也落在那些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女孩的姿态依旧矜贵,脊背挺得笔直,黑红华服的衣摆铺在野餐布上,像一朵盛开在草地上妖冶气韵、冷丽风骨的花。
陆砚辞放下小杯,黑曜石的眸光里映着头顶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阳光;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繁复至美的黑红华服晒得微微发暖,体感虽然有些热了,但被还算凉爽的春风拂过倒也不难受。
但还是晒得她冷白如软瓷的肌肤泛起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粉。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或许是阳光的温暖,或许是甜酒的微醺,或许是花海的风太过温柔,让这个总是把自己裹在厚重华服里的女孩,终于肯卸下一点防备。
风从花海深处吹来,带着各种花混杂在一起的、说不清是哪种更占上风的香气。
有几片花瓣落在那碟桂花糕上,陆砚辞没有将它们拈开,只是连同花瓣一起,送入口中。
“小黑猫”或许真的是迷糊了,什么东西都敢进嘴,什么东西都想尝尝,品品味道了,陆砚辞没有被照火喊出来时,一直是个小家里蹲,可能是难得出门一次,真被晒迷糊了
就算打了伞,她还是被晒迷糊了。
而那花瓣的微涩和糕点的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竟比单纯的甜更耐人寻味。
女孩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或许值得被记住。
“陆砚辞。”
照火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觉得沉默是好事。
只是两个人如果都太沉默了,那总有一个人站出来说点什么吧。
不……,或许是因为,刚刚和花仙子的交谈,多少触动了这个隽秀稚丽的童子,他忽然想说点什么,进入了想对这个世界表达些什么的状态,可花仙子已经走了。
这些话也未必能对花仙子说,因为她给出来的答案可能太好预料了,她的答案或许没有变,就是『逐花归海』,像『精卫填海』般,将这个世界填充、填满花的颜色。
但有时候,每一个人都会进入一种状态,照火的这种状态被花仙子启动了,但花仙子已经离开了,他想倾诉、诠释、表达分享的只能是身边的这个女孩。
不,或许是她更好……因为陆砚辞是一面和自己十分相似的镜子,照火与她谈论或许就是更好的选择,而照火这位稚丽隽秀童子进入的那个状态,
就是人人都会有,都会进入的一种状态,只是有些人会比较多,有些人会比较少,那个状态的名字就是
“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
“嗯?”
陆砚辞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如果没有那些‘必须做的事’,你想做什么?”照火像个迷茫男孩般问道。
陆砚辞她低着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浅色酒液,看着酒液里映出的自己她黑发齐整,瓷白如偶,一袭黑红华服,像一朵开在腐朽书堆里……妖冶冷丽的黑莲花。
“不知道。”
女孩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照火,黑曜石般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你呢?”
陆砚辞忽然反问,
“如果没有那些‘必须做的事’,你想做什么?”
照火沉默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或许又是不久之前,在那个被大雪封山的夜晚,有一位少女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呢?”
那时候他说,他想成为修行者。
现在他已经做到了。
他成了修行者,成了莲教的“明王”,成了仙佑城的新“恶鬼”,手上沾了人命与血,腰间烙着弑具的青莲印记,还有那“游魂的诅咒”,还有“寿命将竭”的事实,他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照火忽然又一次被花仙子点醒了这个问题。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那今天你会去做什么呢?
可如果
如果没有
没有那些必须做的事呢?
如果他没有梦见那个美好瑰丽的旧日世界,如果没有在留土里见过人吃人的惨状,如果没有被天仙摧毁过故乡,如果没有遇见祈霜心、没有提出要帮她调查兄长的事、没有亲手杀了张生、没有和林音的再次相遇、也没有成为饶至柔眼中“必须证明自己价值”的护道者
他会想做什么呢?
照火想了很久。
久到陆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时,他开口了。
“当一个木匠吧。”
照火其实挺喜欢靠做着手工、切实的劳动、切实的做些什么。
女孩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陆砚辞微微抬手掩唇道,“当个木匠?”
“嗯,木匠。”
照火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种花也行吧……
“找一个阳光充足、风也干净的地方,种一片花海。不用太大,够看就行。
“春天种桃花,夏天种荷花,秋天种菊花,冬天种梅花。
“一年四季都有花看,一年四季都有事做。”
照火再基于事实之上补充道:
“再养一条蛇吧?”
“蛇?”
陆砚辞微微蹙眉。
“嗯,蛇。”
照火说着,伸手摸了摸衣领里藏着的小青灵,小蛇青灵也乖巧应景地探出头了。
“她很乖,不咬人。”照火特意补充了一句。
陆砚辞淡淡说了一句:
“你喜欢养这个?”
“嗯。”照火承认。
陆砚辞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指尖那抹青色的鳞光,淡粉色的幼唇微微抿了抿,却没有说什么。
陆砚辞是“瓷偶般冷丽”的女孩,面对照火脖颈流血能冷静尝血,面对满室腐朽书堆、阴森恐怖的环境毫无惧色,身着黑红相间繁复华服的冷丽女孩,她的恐惧阈值极高。
宁桃怕蛇,因为她是“柔软女孩”,卫思不怕,因为她是“恶鬼”。
陆砚辞更接近后者她甚至比卫思更冷静,卫思至少还“怔了一下”,可陆砚辞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听见照火在呼唤蛇,在呼唤她的名字,青灵从照火衣领钻出来时,陆砚辞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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