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不知道照火为什么突然有了兴趣,跟她聊起衣服上的花印,但是闲聊时间已经结束了,她决定将这次的任务委托好好讲给照火听:
“你既然已经决定接过此事,那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吧,这〖莲教恶鬼〗造成的凶案只多不少,而他所猎杀的目标,皆是有恶行之人。
“你要是对自己有自信,是从未做过什么恶事的人,大可与他对质,说你从未犯过重大恶行。这或许是能让你规避掉一些冲突,但这有一个前提,那便是这恶鬼要正如公开的情报所说,恶鬼只诛杀恶人,不会无故伤及无辜。
“但是,你不用太设身处地地身临险地。
“这件事情我并不要你能一步做到位,真将这〖莲教恶鬼〗捉拿归案。
“我只要你调查清楚莲教在此扰动是为了求什么,以及真的是莲教一直在其中行事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人在这里披着莲教的幌子,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同时,此事与升灵丹无二都是有性命之忧的事件,且莲教恶鬼自身手上所真实取走,有寻、分二境的修士性命,你若是要与之当面对敌……
最后,宛如瓷白精致人偶、身着黑红华服姬发、身体轻盈娇小冷丽的女孩,语气里竟有些温声道:
“望君慎重,愿君凯旋。”
照火明白陆砚辞提供的线索就只有这么多了,而陆砚辞最后说的话,是在告诫他注意自身的生命安全。
从陆砚辞提供的信息来看,莲教恶鬼只诛杀恶人,并且出没于第六限城区,那里是仙佑城公共地梭最后能触及的地方。照火在心中暗自想到,如果要找到莲教恶鬼的踪迹,那么就先要追寻到行恶之人的线索。
这恐怕很看运气了,毕竟恶人也不会光明正大把我是恶人写在脸上的。
照火于今天最后一次看向陆砚辞,在钩沉社内大量的书堆里,女孩永远都是脸色淡淡跪坐在坐榻上等待来访者的拜谒和离去。这里的书籍堆积腐朽,氛围阴森颓败,而她身着黑红华服居于其中。
照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陆砚辞可能很少外出。经常是一个人静坐在这书堆里。
这堆书里虽然大多老旧腐朽,却没有显著的异味蚊虫,应该是有法术篆印在起效果,他在给她递茶时,女孩身上清冷妖异、空灵疏离的冷香,却会越发的灼鼻。
男孩会想到女孩的小脸之所以会这么白,可能和那些外限城区的居民一样,在漫长的时间里都没有见过太阳、没晒过阳光。
他不知道陆砚辞是出于什么原因将自己自囚于这里,她身为七姓贵女,那么去到浮天山上晒一下太阳也并非做不到吧。
这些念头从照火的脑海里纷纷扰扰地掠过,但他也很难对陆砚辞说出“出去玩吧”、“出去晒晒太阳吧”这样的话。因为这样的话,明显已经越过了员工和老板的界限,属于私交的范围了。
可女孩在说出:
望君慎重,愿君凯旋。
陆砚辞她的幼女稚声是裹着倨傲与冷感,可说出这番话时,那份冷傲却仿佛消散了些许,甚至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温度,或许是隐隐含着望君平安归的殷殷温柔期盼。
人的话语还有祝福,可能在这个世界是具有真实的重量。毕竟人的心念、执念、愿望是可以一份一份地累积起来直至抵达真正实现的那一天。
“我明白了……陆砚辞同学,你要是忙完了,有空就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吧。
“如果不晒太阳,人就很难长高。”
照火最终还是说了多余的话,可是他的话里,的确是有他的真心实意,因为他常常想要长得更高更快摆脱这份幼年的模样,早早迈入肉体是‘大人’的行列。可是,只要有还童之效还在他的身上,这就是一种奢望;
而轻盈娇小冷丽的女孩,她的身体出乎意料的轻,给人一种成长不踏实的感觉,或许多晒晒太阳,稳定进食、吸收营养,可能会逐渐变得“长势喜人”。
从饥荒大逃杀活下来的男孩,常常会用一种如同“老农”般“朴实”的思维去观察身边人的体态。
“……”陆砚辞对于照火“多余的话”,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女孩的幼唇才抿着道:
“等你忙完了这件事,你能带着我去浮天山吗?我一个人出门,对太阳不会有兴趣。”
果然做了多余的事,说了多余的话,就会染上多余的责任,照火这个时候也不好回绝了,毕竟是他主动提出让娇小冷丽的女孩多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的。
“一次两次的话,我可以陪你去。”照火道。
“呵,把我当成麻烦的包袱了。”陆砚辞又冷笑了,“原来我是麻烦的女子。”
这可让照火沉默了一会儿,他“辩解”道:
“和雇主一直待在一起,倒不算麻烦,只是,大多数雇主站在雇员的身后,雇员多多少少会一直紧张吧。”
员工在工位上,老板在身后监工,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但照火其实是对这种事情有无所谓的那种人,即便照火最开始是想说一些话找补搪塞一下;
只是看着女孩那一双认真审视的眼睛越久,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但,我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我的时间并不充裕。”
照火只是想起了花仙子的嘱咐,有关他自身寿命的期限:“可能是二十年,也可能是十年,也有可能就是这五年的事情。”
“我知道了,照火同学,你是个大忙人。”陆砚辞抿了抿偶尔会露出猩红的眼睛,“那就由你安排吧,看你自己的时间。”
照火觉得陆砚辞像一朵妖冶的黑红之莲,是属于花一类,是身上有着神秘空灵疏离冷香的女孩,所以照火顺理成章地想起了花海原野,眼前豁然开朗,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如潮水大海般倾泻于此,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花团锦簇的平原;
陆砚辞要是去到了那里,会是一朵最独特的花吧。
“好。”
照火答应了下来。如果真的要带陆砚辞去浮天山晒晒太阳,看看风景,观赏玩闹一番,那么花海原野就是最好的去处。
于是照火和陆砚辞告别了。
照火平静地上了几天学,他也不与其他人来往,只是一直专心做自己有兴趣的事情,照火自从知道自己余命无多后,便决定将每一天都当做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度过。
只是这种事情他也不会说给别人听。他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也只能一个一个脚印踩过去。
急也没用,所以照火尽可能地会让自己进行冷静的面对许多的事情,但照火也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正在发生着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好像越来越少了;
他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冷静,和以往过去的自己相比,情绪上的变化存在着一个明显的变量。
照火并不知道这种变化到底是好是坏,一个念头偶尔也会从照火的心中闪过,或许,这就是正在〖游魂化〗中。
游魂化已经成了不可逃避的现实,镜像在过去就已经再三嘱咐过他了。所以照火决定在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自己之前,要再多做一些预防的手册。
这不是说照火开始写日记了,他只是将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有他能想起来的一些过往,以及他身边的人是如何和他交往上的,这些人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重要性。
他用着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密语,这是一种和遥远过去有关的文字,他将这些发生过的事情,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一一记录下来。
但愿〖游魂化〗不是一种接近精神疾病的“认知退行”。
照火知道,如果游魂化是一种“认知退行”,那么如果自己真的游魂化了,慢慢变得完全不认识字了,那现在自己做的这些完完全全的都是徒劳无功。
可是,如果只是有“可能的”徒劳无功就不去做,那就不是照火了,无论有没有用,照火都要去试一试,这才是照火这个人身上的一些本质。
但,还有一个问题摆在了照火的面前。他只打算写自己才能看得懂的秘密。
可是如果他“认知退行”了,他自己写的这些旧日的文字都不认识了,那么,他是否应该为了可读性将自己的那些经历,以及想要做到的事情,用更多人才能看懂的方式记录下来,这样做是不是更好呢?
为了方便未来存在的另一个“他者”,将这些事情、也就是故事重新讲给他听,或许这并不能克服游魂化的事实,但只要有一丝能唤醒的可能,就有值得这么做的理由。
是的,即便照火知道游魂化是无回避的事实,可他仍要仍要做出抗争的行为。
就如同遥远过去的那个神话,石头总是一次次地滚下来,那个得罪了神的狂人,需要一次次将这个滚石重新推上山顶。
诸神认为没有比这更严酷的惩罚了。狂人的真心,旁人无人能知。
在人们必须想象狂人是幸福的之外,对照火而言,他无法认命地接受、放弃一切抵抗的接受成为游魂的事实,他会做出一切反抗斗争导向克服与战胜的事实。
最后照火决定自己的“回忆录”,用双重文字记录,也就是写两份,这是很私密的记忆,在变成游魂之前,他不想让人看见,所以先用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语言写一份,再用大多数人能看懂的语言抄写一份。
用私语写的那一本要方便时刻随时记录,而那本大众他者都能读懂的,照火只会在夜深人静、无人在意的时候进行再次抄录。
并且在真实成为游魂之前,照火会将对抗游魂化未来需要公开展示、需要供他人阅览的文字,目前要尽可能的藏起来。
他会展露在外的,只有自己一人能读懂的密语。
即便像照火这样一向对于大部分有关自己的事情都挺无所谓的人而言,要主动袒露自己“真心的记录”,他的心里都会有点“难绷的”。
所以属于公开要展露的东西,要留在以后再公开,不要提前落到了熟人的手里。
但还有一件事情仍然值得注意,如果游魂化进度跑不过寿命的期限,现在做得这些或许就是一种“杞人忧天”了,但是,没关系,照火会写进自己记录里的,只会是恰当的、适当的,并非是死前一定要销毁地“不能见人的隐私”。
在有一天午饭的时候,余涟找到了他,两人也不是每一天都一起上一样的课,有关升灵丹的事情结束后,余涟一度在忙自己的事情。
对于照火来说,今天是难得见到了她。
“照火同学。”
余涟和曾弥决裂之后又变成了,怯弱阴郁、不自信、害怕对视的那个女孩。她的短发仍然遮住了一只眼睛,肤色肤色阴郁白。
好像那一晚能鼓起勇气面对问题的的成长都消退了。但是照火会希望人和历史一样都能螺旋上升吧。
有时候人成长了,但是又需要绕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如果不绕这个远路,人好像就不知道自己的确和过往不同了。
“怎么了,余涟。”照火正准备把一个东西交给余涟。
“我把照火同学你给我的钱,都当做朋友费交给了我过去的那些朋友们。从她们手上,完全彻底买下了曾弥之前卖给她们的升灵丹。”
余涟不敢抬头。
“那笔钱给你,就是你的报酬。你拿去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自由。”
照火不知道余涟在想什么,但他无心插手她自己的决定。而且那个〖升灵丹牺牲丹〗已经交给陆砚辞分析调查了。
曾弥亲手交给余涟的是〖升灵丹受禄丹〗,而余涟被裹挟着,她的朋友们买下了那一颗,是她们没有胆量服下的〖牺牲丹〗。
而余涟揽过了责任,一直用自己的钱去偿还这笔债务,在遇到照火之前,一直是省吃俭用的交着“朋友费”。
但是在现在的照火看来,余涟就是用陆砚辞给的劳务报酬,为了公司的运转,自掏腰包彻底垫付了“产品采购”的费用。
余涟简直属于是自费上班了。
“她们收到了我给的钱,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还说要跟我重新做朋友。”
余涟还是低着头不敢看照火。
“……所以,你答应了吗?”照火问道。
余涟忽然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我把她们都举报了!”
照火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举报?”
“嗯,她们参与升灵丹交易的事情,我举报给了登山院内务部。”
余涟抬起湿润泛红的眼眸: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决定好的。等到朋友费了结的那一刻,我就要举报她们,跟她们彻底决裂。
“谢谢你,照火同学。因为你,我才能这么快的让她们体验一次什么叫做从天堂掉向了地狱。
“现在……她们都被登山院像曾弥那样退学处理了。”
照火实在是没想到这里原来还有智斗退学环节。
“原来还有实院的事!”
要是宁桃知道了,她多半还要像这样说两句:
“我读过这段哦,这里是……实力至上主义学院,实院亦有记载呀……学院智斗嘛,姐姐我懂的,用智斗使得敌对学生退学,而不是凭借武力,余涟妹妹你还真是会‘学以致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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