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血亲圣婚(三)
跪坐在书山书海、身着黑红至美华服的女孩,薄幼唇瓣轻启奉茶抿了些茶水,这茶水入唇吞咽入腹是一点声都没有,无瑕稚白的小脸如同汝窑的至白之瓷,在此时,附身瓷偶的鬼公主,却多了几分活着的生气,或许是男孩主动示好,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的缘故,所以,她在笑。
“鬼公主”喝着照火递过来的茶水,但她垂眸低首,小脸上的笑容却不会让人看得真切。在浅笑含意流尽之后,陆砚辞无瑕至白小脸冷冷抬起,她便继续接着说道:
“可能是出于自身母亲当年所遭受的事情,云舒仙尊在浮天山上建立起了缥缈宫。
“而在这缥缈宫求道的尽是女子外,还有些是七姓女子,这些女子去到缥缈宫投奔云舒仙尊,多半也是想要借着她的势,和自身的家族对抗,违抗婚令,挣脱被强行指定的婚约束缚。
“而云舒仙尊也不吝啬于出手相助,给予她们庇护。云舒仙尊拥有七姓血统,却在这种地方与七姓婚嫁的传统规矩一直对着干。
“但云舒仙尊毕竟是天仙,有毁天灭地之能。如果没有别的天仙执意要与她作对,那么众人也只能由着她任性。
“浮天山本身就有七姓共治的传统,而云舒仙尊自身也有祈姓血脉,她与祈姓一族闹得不太愉快的事情也有很多,但这仍属于家族内部事务。
“可云舒仙尊又偏偏不姓祈,她姓饶,很多七姓内部默契的规矩底线,她从来都不遵守。她一手建立起的缥缈宫,更是给许多想要抗婚的女子留了一个确切的去处。
“同时,缥缈宫只收女弟子求道,不收男弟子。一些身有浮天山户籍的人、七姓之外的人,愿意前往缥缈宫这清白之地,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云舒仙尊底下去求道修行。
“像缥缈宫一门两天仙的仙门派系在浮天山其实并不多见。两位将能活千年之久的天仙,如果能交好于这二位,自然能荫护数代后人。
“自那位祈姓贵女逃走之后,便给这浮天七姓迎来了重大的变量。越来越多的七姓女子开始抗拒主宗给予的婚配安排。而云舒仙尊的缥缈宫就是她们心生向往、能求得自由之地。
“可是。”
陆砚辞又妖冶冷冷一笑了:
“浮天七姓如果放弃了漫长以来、持续不断、内部通婚的铁律。那么,优异的修行天赋将不会垄断于七姓内部,会随着内部通婚的瓦解,七姓本身以血脉天赋垄断的实力地位,迟早也会崩塌。
“云舒仙尊饶至柔就是七姓内部垄断实力地位崩塌的一块最现实的佐证,如果当时将那位祈姓贵女正式处死,不放任她离开仙佑城,就不会生下如今的云舒仙尊。
“祈姓虽然可能会被灭族,会消失掉,浮天七姓或许会变成浮天六姓,但也能实际遏制住天仙不出自于浮天六姓的事实。
“莲教〖血亲圣婚〗的教义,自然是摆不上台面来、有悖人伦。然而七姓之间可是一直在光明正大的内部通婚,七姓之间的内部一直在繁衍、流传着相似重复的血,这血的纯度未必会低于莲教所谓血亲圣婚的纯度。”
听了陆砚辞说的这些后,照火对饶至柔稍稍有了些改观,可能是因为她并没有滥用自己的力量,而是选择用这份力量保护了更多人。
根据陆砚辞所说的内容看来,饶至柔先是杀光了与自己母亲的旧怨,再接着把试图染指幼年祈霜心的人也都杀干净了。
饶至柔似乎一向习惯用杀人解决问题,倒是熟能生巧了……只是碰见照火这种“宁死不从”的,就会觉得棘手了。只好想招,给照火下放到仙佑城登山院来,从距离上让他离自己的好徒儿远点。
在听到这些有关饶至柔的往事后,照火觉得拉拢饶至柔在他心中又重要了几分。
因为饶至柔身为天仙,拥有巨大的力量,却没有肆意妄为,反而试着去思考、去构建一种秩序。
照火在故事中所见的白裙雍丽女子身上有一种基于人性的同理心。
虽然她救助的对象只限定为与自己母亲同病相怜的女子,但起码她是想要建立一种秩序,而不是用自己的力量无端地摧毁。
同时饶至柔,她其实是在摧毁瓦解七姓内部通婚的旧有秩序。因为她是天仙,她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所以她就能这样做。
力量正是为所欲为的理由。无论是试图去构建一种新的秩序,还是去摧毁旧有的秩序,如果没有力量,那便什么也做不到。
照火不由得推断:
七姓内部通婚应当是一件漫长的事情,姻亲内婚之血“深度亲密重叠”的程度未必会比这莲教所谓的〖血亲圣婚〗要差多少。
七姓之间会彼此深度联姻的原因也很简单,人们普遍发现了一种规律:修士与修士生下的孩子,成为修士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而修士与非修士生下的孩子,不是修士的可能性则会大大增加。而且,即便同为修士的双亲,也可能生下没有修行天赋的孩子。
七姓由于想保住权力、想保住修行实力带来的统治地位,就必须维持着〖修行之血〗的纯度。
可照火同时也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出声问道:
“可是这种姻亲关系过近的繁衍结果,多多少少都会生出一些命不久矣的畸形儿,一些致命难缠的遗传病应该也会困扰七姓的后代们。”
如果种群能够复刻的样本太少,会导致种群不断萎缩,生命样本的过于统一,会让生命丢失掉多样的韧性。
闻言,陆砚辞冷冷道:
“在遥远的过去……那些无能软弱的后代,七姓会放任他们死去,也不会允许他们婚育。留下的只会是有能的、有天赋的后代。
“如此一代代过去之后,七姓子弟,大多都生来便样貌端正俊美、天赋异禀。
“只是当七姓这样做了之后,自身占据了主导优势的统治地位,于是伦理道德从束之高阁,又摆在了台面上。
“七姓号令这浮天山之上下,仙佑城之左右,必须要遵循伦理,不许做违背人伦的事情,只有七姓才拥有明目张胆地做姻亲内婚的“特权”。
“所以莲教的〖血亲圣婚〗是邪恶教义,而七姓连绵不断的〖姻亲内婚〗却是光明正大的道理和规矩,七姓女子和七姓男子,必须服从互相结合的义务,诞下具有修行天赋的孩子。”
照火意识到了,七姓的确是在人为的育种〖人类〗,因为在这浮天山、仙佑城,修行天赋的优势是最为重要的。
具有修行优势的血脉,会让七姓在其他任何地方无限放大自己的竞争实力,所以……能够继承那造就优异天赋的血脉,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念头从照火的脑海中闪过,就算罪人所做的事情,已经是遥远过去的事情了,可现在的人们也会自发模仿罪人曾经做过的事情,只为了达到自己那个“我存在”、“我”高于其他人的目的。
但在此时此刻……照火还意识到了一种可能……这浮天七姓,未必不曾混入了经过罪人调整之后的“产品之血”……这些只流传了有关修行天赋那一部分的血与遏制近亲病害那一部分的血,未必不会被这浮天七姓继承了。
镜像曾经说过的话,再一次在照火的耳畔回响:
“可是啊,现在到底过去了多少年呢,那些遗忘自身使命的〖传播者〗〖捍卫者〗后裔们,会因为被调整过的灵能适应性,活在如今世界美好瑰丽的那一面里吧。
“或许平淡,或许精彩;或许开心,或许悲伤,但这终究是他们自身的人生、自身的命运里。
“他们已经与〖阿尔法〗和解。说不定他们与〖阿尔法〗的信奉者同心协力,已经建立起有腐朽一面,但也有着灿烂一面的世界来。
“……
“你要把他们叫醒?
“让他们活在一个,他们可能再也无法接受的世界里吗?”
镜像那时候的质问,和七姓姻亲内婚的事实结合起来,让照火不得不开始将罪人的产品们和浮天七姓互相关联起来,最起码人在自发地将优异的灵能天赋用繁衍的行为进行继承是确凿的事实。
浮天七姓与罪人产品,二者之间的关系……
这虽然不是可以万千笃定的事情,但的确是存在一种大胆发散、展开思考的可能。
照火开始了进一步的假设:
如果这个事实成立的话。那么,祈霜心、饶至柔、宁桃、陆砚辞、苏优令……她们……都有可能是捍卫者与传播者,即罪人产品们的后裔……
如果七姓追求与强大修行者血脉的共融,那么经过调整过的产品们,他们的修行天赋往往会更为优异突出的,甚至……七姓本身就是由产品的后裔们所组成的,也未必不能这么构想。只是他们失去了遥远过去的记忆,身体只保留怀揣着适合顺利修行的血脉天赋……
陆砚辞看照火陷入了思考,幼唇微抿道:“故事听到了这里,你对调查莲教之事有兴趣吗?”
此时此刻,照火已经说不出我没有兴趣这种话了。
“陆砚辞同学,你能提供多少有关莲教的情报给我?”
照火承认了。
“我的确对莲教有兴趣了。也想要花费时间精力去调查与它相关的事情。”
异教、邪教、堕落的信仰,在如今这个时代,仍然是人们无法逃避的一环,甚至是可能掉入其中的致命陷阱。只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更有可能付出无法回头的代价。
但照火对莲教感兴趣,却不是出于一种朴素的正义感,而是出自于一种冥冥之间指引的直觉……莲教的背后或许藏着更多、更深层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揭开,或许能与浮天七姓互相映照起来。
那或许就是一个有关他自己、还有她们的秘密。照火无法不这么想。
“莲教是缉魔台上,榜上有名的邪教。他们在这仙佑城内曾经也作过乱,所以过去也被清剿过。”
对于陆砚辞所说的莲教作乱,照火有了疑问:“莲教作乱,所求的是什么?”
陆砚辞抿唇回答道:
“诛杀邪恶。”
照火有些不明白了,莲教不是邪教吗?怎么以诛杀邪恶为己任呢?
“莲教所定义的邪恶是?”
陆砚辞却道:
“这可能只是莲教作乱,却不一定是莲教作乱。”
“陆砚辞同学的意思是说,有人可能在假扮着莲教吗?”
“是。”
陆砚辞将手中的黑红纸扇轻轻敲在手心上:
“在仙佑城第六限城区,这里是地梭涵盖的最后一个城区,这里虽有地梭触及,但仍处于仙佑城的外限城区,这里鱼龙混杂,治安经常产生暴乱,有着各类地下帮派、非法异教、藏在这里。
“而他们之中有不少草菅人命,手上有着无辜鲜血的邪恶头目。
“他们自身所做的恶事,如果被抓到,早该就是明正典刑的处斩。总之,这是一批犯下了恶事,却迟迟未曾被城卫队抓到,处以极刑的一批人。
“就是这么一批穷凶极恶的危险歹徒,最近却都离奇丧命,人头落地。而他们的人头都被丢在了城卫队的总部门口。
“他们的身死之地,有自己家中,有在寻欢作乐,也有在大街小巷里。他们中不乏有是寻道境、分道境的修士,却都被在暗中无声无息地杀死了。
“他们的半身尸首,不远处会留下一朵〖恶莲〗,这正是莲教教众经常会留下的标记。
“同时,有目击者声称这些恶人是被一只强大的恶鬼所杀。
“但也有目击者说,这只恶鬼是覆盖着狰狞的铁面,本质上是人,却身穿着狰狞的鬼铁面、铁甲高大、身形却出乎意料的轻盈。在这些高楼之间,急速地闪转腾挪,转瞬就消失了。
“莲教过去就在做过这种事情。如今却又有人在此效仿了,呵,多半是有什么密谋在其中。
“照火,如果你想要找到有关〖莲教恶鬼〗的线索,多半是很困难的。你可以从这些声名狼藉的恶人开始入手。〖莲教恶鬼〗似乎会将这些恶人一一猎杀。”
照火却再问道:
“莲教为什么要猎杀恶人?它被称之为邪教,却要做为民除害的事吗?”
陆砚辞冷冷笑道:
“是,莲教说不定还真是为了正义,才在这里肆意以杀伐除恶,毕竟仙佑城城卫队的多的是尸餐素位,只求活着吃饱饭,做不了什么实事的庸碌之人。
“可能就是因为这城卫队总是无建树,这只恶鬼才不得不为了心中的正义痛下杀手。”
照火在幽暗不明的灵灯卧榻上所见跪坐着的坐陆砚辞,她谈论着正义与邪恶、活着与死亡,对一个年纪不大女孩来说,未免有些微妙,一种奇怪的、像是照镜子般更微妙的感觉逐渐涌上了男孩的心头。
照火看着女孩身上黑红繁复至美的华服上似乎绣着一朵妖冶的黑红之莲,此景触情,让照火不知为何自己会这么问道:“陆砚辞同学,是喜欢莲花吗?”
从莲教谈到衣服上的莲花尽管有些跳跃。
陆砚辞却罕见有礼貌地婉拒道:
“不。我不喜欢莲花。这只是我的母亲送给我的衣物罢了。”
第147章 我很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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