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等待着陆砚辞说出的逸谈。
“这桩逸谈故事要追溯到几十年前,祈姓有一贵女公然抗婚、拒绝指配,这在浮天七姓中引起了一场不小的哗然。
“浮天七姓之中,这七家之内会分为主宗和分宗。而这位祈姓贵女是身份和地位都超然的主宗贵女。”
陆砚辞冷笑了:
“她有着优异的血统,却没有优异的修行天赋,即便是彼此同为血亲联姻的七姓,也会出现这样马前失蹄的例外,于是她生来就是极好做联姻和繁育的工具。
“如果是地位等级稍稍低一些分宗的普通七姓女子,在被指婚之前找到了如意郎君,那么七姓主宗也不会强按牛喝水,硬做拆散之事。
“可这位不一样,尽管她没有卓越的修行天赋,但她身上的血统却十分优良,在七姓的历史中也存在过许多不优秀的母亲,却生下了极其优秀的孩子。
“所以这位祈姓贵女,在〖浮天七姓〗之中,她身有主宗的优良血统,本身却孱弱无力。
“如此一来,她变成了七姓之间,炙手可热的婚配繁育首选对象。有不少七姓之外的修士,对这位祈姓、样貌绝丽的贵女垂涎欲滴、纷纷红了眼睛。
“他们自然是想攀附七姓,能娶到一位血统优良的七姓贵女,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如果能将她娶在手里,她必将能为他们诞下许多天赋优异的子嗣。”
陆砚辞越说话锋越冷,像是有股难掩的情绪,无法抒发,于是变成了一种在照火看来是倨傲的冷意。
“所有人都帮她做好了安排;所有人都在帮她做决定,替她选择了从今以后的事情,包括她要与之相伴一生的夫君。
“那位祈姓贵女本人的意见是最不重要的。
“血统优良,却没有优异的修行天赋,就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错误。
“但她偏偏更错在爱上了一位只是有着平庸凡骨、七姓之外的普通男子。
“生为七姓女,如果不想被当作〖奖品〗,不甘愿成为联姻的代价,也很简单,证明你自己的价值就好,而最简单的价值证明,便是成为强大的修士。
“如果你表现得自身优秀,那么七姓没必要胳膊往外拐,强行把你推给外人联姻。
“只是倘若真就只有一张好脸蛋,文不成、武不就,自身还在家族中失势、无人可庇护,那么很多东西就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
陆砚辞的这番话,在照火看来,似乎是想说这位祈姓贵女自身除了血统优秀,外貌漂亮,可能在其他地方并没有长处。
“祈姓主宗为她安排的婚事,她却公然抗婚,甚至是做出了逃婚之举。这片风风雨雨甚至闹到了仙佑城、浮天山人人皆知的地步。
“如此一来,是有家法伺候于她的,这甚至能追究到处死这一地步,七姓内部决定好的事情旁人无法多言,便没有外人有胆量敢去阻止。
“如果放任她真的抗婚成功,不仅仅是只对祈姓一家影响恶劣,甚至是会影响到其余六家〖七姓女〗们,她们都会有样学样,纷纷违抗自古以来的规矩。
“如此一来,她若执意要〖失贞〗、〖失礼〗,让七姓同时受辱,那么较为体面的做法就是将她严惩处死,处死就是将这场闹剧平息下来的最好方式。
“所有人都在准备看祈姓这一家会做出什么决定,同时也是在看这位不从的贵女会甘愿一死来坚持自身的决定吗?”
陆砚辞笑道:
“呵。
“结果这位祈姓贵女真就宁死不从,哪怕就算是死也要真心嫁给与那七姓无关,甚至算不上有多优秀的平庸凡骨修士为妻。
“于是这二位一同被捉拿,一同被定为‘奸夫淫妇’,要不日处刑,以示正典。
“这两条命就是用来维持七姓之间不变的默契规矩。同时用来威慑那些不敬畏规矩的七姓同宗子弟。
“以防再次出现〖不守规矩〗的七姓贵女。
“故事如果只停留在这里就只是个无趣的悲剧故事。”
陆砚辞将黑红的纸扇轻轻敲在案桌上,她的内心有些高兴,女孩看出来了,她讲的故事的确引起了照火的兴趣。
照火确实有兴趣,通过她的故事,从侧面可以了解观察到由七个血统构建的〖灵气深度影响的统治氏族〗,对浮天山、仙佑城在政治、习俗等社会生态方面的多种影响。
并且,陆砚辞本身就是属于“七姓贵女”中的一位,所以她的话在某一方面,无疑更有了相当可靠的真实性。
“就在处刑之日,这对苦命鸳鸯人头落地之时。祈姓所供奉的前一位天仙听闻了此事,这位余命不多的天仙在完全了解事情的原委之后,最终选择了插手。
“大多数活了将近千年的天仙都会逐渐不问世事,而这一位竟然是以反惯例。在他的执意要求下,让那时的祈姓宗族长竟然真就选择了法外开恩,徇私舞弊。
“这让七姓震动,也让整个浮天山、仙佑城震动,能光明正大违背七姓共同定下的规矩之后,还能活着的人其实没那么多。
“这其中包括七姓本身,因为浮天七姓处死自家子弟并不是罕见的事情,如果真不想走到这一步,有无数可以不公开、私下解决的方法,如果走到了公开处决,那多半是阻力都被推平了,事情已经是铁案和铁证都俱全了。
“可天仙既是七姓的庇护者,也是七姓共治体系里的最上位者,天仙的意志必须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
“七姓存在的本身就是希望能够由优良纯正、有天赋的血统中诞生出源源不断的天仙,从而保证自身的家族如同铁打的江山般稳固不倒。
“有仙尊愿意出手阻拦,那么七姓内部一切铁证、铁案都是可以被就地推翻的。
“于是事情就走到了刀下留人那一步。
“这对苦命鸳鸯保住了小命。
“同时,这对被放过了的苦命鸳鸯,被勒令,今生今世不能再踏入仙佑城、浮天山一步,否则已经被取消的死刑将会再次执行。
“只要这位天仙还活着,事情就是有存在斡旋的可能,只是这么恐吓一番,七姓的脸上更能挂得住,祈姓贵女和她的情人最终还是幸免于难,成了仙佑城浮天山内一段上下都知道的佳话逸谈。”
故事听到这里,照火还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桩逸谈会影响至今呢?影响着浮天七姓之间互不干涉〖家事〗的默契。
照火试探地问道:“祈姓……那位出手保人的天仙还活着吗?”
在照火看来,陆砚辞情绪似乎有些难料地说道:
“已经死了。天仙也只能活一千年,会有寿竭的那一天……
“就是因为他寿元将近,即便七姓六家、包括祈姓自身在内的不少人对他的这个决定颇有微词。
“但能和仙尊对垒的,从来也就只有仙尊。
“并没有天仙或者别的什么人,敢跟一位快要死掉寿元将近的天仙起正面的激烈冲突。
“不过,就是因为人之将死,仙之将逝,所以他的意见才会被格外、尤为重要的尊重。”
照火从陆砚辞的话里听出来了,这位天仙正是因为快要死了,所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任性”一点。如果他要自爆出手,那么其他的所有人都要选择尊重他的意见。
更重要的是,天仙的意志,如果没有别的天仙来对抗,那就无人可以违抗。
“这位祈姓所供奉的天仙在多年后死去了。同时,浮天七姓之中的祈姓也失去了最后一位能够为其供奉、受其庇护的天仙。
“那时,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了台面上,那就是祈姓已无天仙看护。
“浮天七姓的地位之所以在仙佑城、浮天山上超然尊贵。就是因为七姓之中,每一家、每一姓都有至少一位天仙作为仙祖。
“如果想要对浮天七姓不利的话,七姓背后所供奉那位血脉相连、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仙祖不会旁观,会真的悍然出手。
“就是建立在这个事实上,七姓的地位才如此的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就是因为总是有仙祖、仙尊坐镇在内,无论是外敌宵小,还是内部动荡,有天仙,浮天七姓的稳固位置就是如同铁打的江山般。”
陆砚辞语气变得捉摸不透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即便是浮天七姓,抱以厚望的家族子弟,他们能道成法身、成就天仙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浮天七姓开始出现了仙祖、仙尊的青黄不接。
“没了天仙庇佑,那浮天七姓的家族地位如何才能江山稳固呢?
“浮天七姓为何只能是浮天七姓呢?为什么不能是浮天六姓、或者浮天八姓?祈姓所坐拥的家族基业开始受到各方势力的觊觎,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同为浮天七姓的其余六家。
“七姓曾经能平起平坐,是因为七姓共同都拥有天仙坐镇。可如今你家少了天仙。那在这举世间各自占有的基业、资源是不是该重新分配?重新排资论辈?
“呵,浮天七姓同气连枝,血脉相连。可这举世间、普天之下就算是亲兄弟也要多算账。
“祈姓没有天仙坐镇,所以将要面临被灭族的危机,而上一位祈姓天仙,因为坏了七姓之间的〖默契规矩〗,已与其他天仙自然交恶,所以此时此刻也没有任何一家的仙尊,会在此时为祈姓后人斡旋说话。
“如果那位祈姓天仙不执意交恶于其他六家天仙,或许各家人会多留几分情面。”
照火明白陆砚辞的意思:规矩是可以保护你,但前提是你不要坏了规矩,你坏了规矩,那规矩自然也不会再保护你。七姓和七姓之间的共识很重要。
陆砚辞继续说道:
“祈姓面临危急存亡之秋,或许是天不灭祈姓一族,祈姓竟在这段日子又诞下了一位贵女,这位贵女虽年幼,灵识限数竟是〖破限灵识〗。
“所谓的〖破限灵识〗便是生来不在灵识十二限之内,往往是最为优秀的修行天赋。
“只要让这位祈姓幼女成长起来,那么祈姓必将又会得到天仙的庇护。
“可是陨落的天才,不算作天才。各方势力都已经将祈姓视为囊中物、口中肉了。不是你家有天才,就能安然无恙成长的。
“于是有人唐突逼到祈家,要求他们交出那位天资卓绝的祈姓贵女,与他们的子嗣……又或者是他们本人进行联姻婚配,以此在之后诞下一位〖破限灵识〗的天才。
“同时,他们大有如若不交出,现在就让祈姓灭族的意思在,这位唐突降生,拥有非凡天资的祈姓幼女,似乎反倒是成了祈姓将要灭族的导火索。”
陆砚辞小脸上的浓浓冷笑之意更甚了:“当年那位祈姓幼女,可是比现在的我年岁还要小呢,却要早早被预定嫁与他人生子成母。”
照火所看见陆砚辞的真实年纪和他自己差不多……那么……当年的她……将要面临的是……照火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男孩的这个动作很细微。
陆砚辞还是看出了端倪,女孩抿嘴说道:
“可那些想要订婚、再逼婚生子的群狼环伺、虎视眈眈者,终究还是没能如愿、终究还是妄想天开。
“就在祈姓遭难之日,多年以前,那位资质平平被“特许”放过的祈姓贵女,生下了一位孤女,这位孤女她独自来到浮天山仙佑城,重返母亲的故乡。
“这位孤女同样生得与母亲般容貌绝丽,可偏偏和她的母亲却不一样,生来便拥有着冠绝的修行天赋,年纪轻轻,就已道成法身,成就天仙。
“她知道她母亲的旧事,与祈姓大半人并不交好,她先是亲手杀光了母亲的血亲旧怨。
“母亲过去遭遇的一切都化作了她现在滔天的恨意,就算杀光了旧怨,可她偏偏觉得还不够,便又将登门祈姓的“求婚者们”也一并顺手尽数杀绝了。
“如此一来,这位天资更是卓绝的祈姓幼女便被顺手保下了。
“同时,她将这位祈姓幼女带到了浮天山上亲自教导培育,这位幼女随后,便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仙,呵,是千古一仙。
“那些虎视眈眈者都不敢忽视了未来两位天仙的同时出手,就此,祈姓整体的灭族危机得以解决。
“所以,也有人牵强附会当年那位仙逝的祈姓仙尊会保下那位叛婚的祈姓贵女,就是看见了如今祈姓会有两位天仙坐镇的未来。
“故事说到这里,照火,我想你应该明白了。
“那位孤女,便是如今我们头顶上浮天山缥缈宫之主云舒仙尊饶至柔。
“而那位天资卓绝的祈姓幼女便是现在的白鹿仙尊祈霜心。”
照火浑然才发现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白裙清丽的少女和白裙雍丽的女子……祈霜心和饶至柔二人之间若有若无,冥冥之中的相似感。
如果陆砚辞说的这些内容都是真的话,祈霜心和饶至柔之间,原来是有着某种亲戚血缘的关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照火想到了什么……
男孩将心绪收拢,从故事里他所看见的饶至柔,原来很久之前就是杀气腾腾,斩草除根的性格,现在……不知是不是教书育人久了,变得“温柔”了许多,即便心底一直怀揣着对他的“杀意”,却一直没有亲自动手。
或许……是不想和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彻底陷入决裂之中吧。
陆砚辞的幼唇慢慢抿着,她的手中扇指着茶杯与茶壶,她知道,她所讲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只是要喝点水了。
照火看出了她所需之意,为了听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于是,替她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陆砚辞抿了一口然后浅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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