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啊敬天地二炷香啊敬祖先三炷香啊送娘亲上西天”
王老道苍老的嗓音带着独特的韵律,孝子们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叩首。
哀乐重新响起,纸钱被不断抛洒,在暮色中如灰蝶纷飞。
而院子中央,席面上已经热火朝天。
“来,这位道长,吃菜吃菜!”同桌的一个大叔热情地给程墨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程墨道谢,旁边的夏禾已经闷头吃了起来她夹了块酱猪头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完全忘了刚才哭得有多伤心。
“姑娘,你也多吃点!”一个大婶给夏禾舀了勺炖鸡,“看把你哭得,眼睛都肿了。心善啊,心善!”
夏禾嘴里塞满了食物,只能含糊地点头,粉色的头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程墨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夹了根黄瓜条放进嘴里,清爽脆嫩,带着蒜香和醋香。
环顾四周王老道还在灵棚前领唱,孝子们虔诚叩拜;席面上推杯换盏,人们谈论着庄稼收成、孩子学业、家长里短;孩子们在桌缝间追逐打闹,被大人笑骂着赶开。
生与死,悲与欢,肃穆与喧闹,就这样奇异地交织在这座农家小院里。
暮色渐深,屋檐下亮起了灯泡,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切。
程墨忽然觉得,师父赶他下山,或许是对的。
这人世间,他确实还没看够。
第10章 吃丧,是一种习俗
夜色渐浓,乡村的夜晚不像城里那般灯火通明,除了主家院子里特意支起的两盏大灯和灵棚里摇曳的长明烛火,四下便只有零星几点窗户透出的光。
主家特意收拾出两间相邻的厢房,安排程墨和夏禾住下,房间里陈设简单,但被褥干净,还带着阳光的气息。
程墨记得,上辈子看帖子,有人说这种气息实际上是螨虫被晒干了的味儿,就很煞风景。
夏禾道了声谢,把自己那间屋的门一关,蹬掉鞋子就扑到了床上。
柔软的棉被将她包裹,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抱着被子滚了两圈。
屋子里静悄悄的,远处几声犬吠,近处院子里人们压低的交谈,还有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
夏禾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
小道士在隔壁干嘛呢?打坐?睡觉?还是也在发呆?
这么一想,心里就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
夏禾跳下床,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隔壁,没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隔壁门前,抬手敲了敲。
“小道士?程墨?”
屋里一片寂静。
睡着了?夏禾眨眨眼,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连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咦?”夏禾纳闷了,“人呢?这大半夜的,人生地不熟,他总不可能把我一个人扔这儿跑了吧?”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转身就往外走。
院子里比屋里热闹多了,两盏白炽大灯挂在屋檐下,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三张麻将桌已经支开,围坐着十来个男男女女,正“噼里啪啦”打着麻将,时不时传来几声低笑或懊恼的叹息。
不远处的灵棚里,灯火幽幽,映出几道坐着的身影,王老道也在其中,过一阵子便响起他悠扬的念经声,与院子里的麻将声交织。
夏禾的目光快速梭巡,掠过一张张陌生又带着些淳朴笑意的面孔,好一阵,才在靠边的一张麻将桌旁,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的程墨,早已脱下了那身半旧道袍,换上了师父给准备的那套深灰色休闲运动装。
他身形颀长,穿着现代装束,混在人群中,与周围那些穿着朴素的村民相比,竟也毫不突兀,只是多了几分清爽干净的学生气。
难怪刚才一眼没认出来。
夏禾松了口气,有一点小小的不满这家伙,换衣服也不说一声!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下程墨的肩膀:“小道士,你怎么不穿道袍了?”
程墨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位大爷皱着眉头琢磨该打哪张牌,头也不回地说:“穿道袍要进去陪法师念经,我还是当个普通人的好。”
夏禾:“……”好吧,这个理由很强大。
她凑近一点,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麻将牌:“你要打麻将?”
程墨摇头,目光依旧没离开牌桌:“打麻将没意思,看别人打麻将才有趣。”
夏禾无语,觉得跟这家伙待久了,自己的吐槽功力都见长。
她伸手扯住程墨的胳膊,往屋里拉:“你不打就陪我说话,别在这儿当木头桩子。”
程墨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忙道:“哎哎,姑娘请自重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旁边几张麻将桌的人听到。
几个大叔大妈闻声看过来,目光在两人那年轻好看的脸上转了转,都露出带着点暧昧的笑容。
“哈哈,小年轻就是体力好啊!”一个大叔打出一张牌,调侃道。
夏禾脸不红心不跳,伸手拍了程墨后背一下,嗔道:“你瞎说什么呢!”然后大大方方地回头冲人群一笑,声音清脆:“还是大叔大妈你们体力好,这是准备通宵了?”
“守夜嘛,热闹点好!”一个大妈笑呵呵地接话,“你们小年轻要是困了,就早点去歇着。”
众人善意地哄笑一阵,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牌桌上。
夏禾得意地冲程墨扬了扬下巴,拉着他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里安静许多,只有一盏小灯亮着。
夏禾把程墨按到桌旁的椅子上,自己则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抽屉里摸出了电视遥控板。
“嘿,还真有。”她笑嘻嘻地打开那台CRT电视。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正在播放一个地方台的午夜剧场。
夏禾拿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地切换着频道,目光在跳动的画面上扫过,嘴里也没闲着:“你们这边吃席也都是这样的吗?”
程墨看她折腾电视,随口问道:“你是指什么?席面还是人?”
“嗯……”夏禾停下换台的动作,想了想。
“就是,那边死了人,主人家应该挺伤心吧,可大家吃饭的时候好像并不是很难受,还有晚上灵堂里守夜,这边打麻将,嘻嘻哈哈,这样……真的好吗?”
程墨靠在椅背上,看向院子:“老人家死的时候八十七了,无病无灾,算是喜丧吧。按这边的说法,是被老神仙接走了,算不上太悲伤的事。”
夏禾“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纠结:“可是就算说是喜丧,这气氛也太……太热闹了点吧?”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程墨却明白她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禾,这个外表明媚张扬、内心其实还有着些许少女迷惘的女孩。
“这种事,怎么说呢,”程墨语气平缓,“即便不是八十七,哪怕老人家六十多就走了,很多地方也还是这么办,最初,可能源于贫穷和落后,资源短缺。”
他顿了顿:“你想啊,一个村子,一年到头可能都吃不上几顿像样的饭菜。一旦村里有人去世,反倒成了全村一起打牙祭的日子。一家死人,百家来帮,一家做饭,百家来凑。”
“这家送来黄豆磨豆腐,那家送来腌好的酸菜,还有自家种的黄瓜、南瓜、四季豆……总之,屋里但凡有了白事,乡亲们不仅连夜帮忙收拾遗体、洗澡换衣入棺,更会背上家里的瓜果蔬菜,帮衬着张罗席面。”
“那时候啊,可能也就第一夜守灵,寂静悲伤一些,从第二天开始,便渐渐热闹起来,如此两三天,大家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送亡者上山。”
“用这种最饱满的情绪,帮着主家分担了那份沉重的悲伤与失去亲人后的恐慌,也用这一场场大吃大喝,暂时填补了这个家庭突然失去一名成员的空白。”
“时间久了,一代代传下来,就成了这么个习俗。”
夏禾静静地听着,手里的遥控器不知何时已经放下,电视屏幕上无声地播放着某个广告。她眼睛望着虚空,似乎在想象程墨描述的那个画面……
“小道士,你懂得真多。”她面色依旧复杂。
程墨知道夏禾并非完全释怀,这种事情,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和认同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没关系,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本就有不同的看法和感受。
正是这世间种种际遇、种种看法的集合,才最终塑造了一个人的性情,或者说,世界观。
他笑了笑:“挺晚了,你不睡觉吗?”
夏禾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狡黠一笑:“我睡不着。除非……你在我门口守着,我才能睡着!”
程墨一脑门黑线,嘴角抽了抽:“……我守着?那你就在这儿睡吧,我看着。”
他纯粹是顺口一说,谁知夏禾立刻点头,眉眼弯弯:“好呀好呀!那我睡了,你不能走哦!”
说着,她竟闭上眼就往长椅侧边一倒,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程墨:“???”
山间的深夜,凉意悄无声息渗透进来。
程墨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屋里抱出薄被给夏禾盖上,看着她眉眼舒展,嘴角似微微弯起。
就这么……守着吧。
第11章 那么远的路,当然要坐车
翌日,天刚蒙蒙亮,村落尚未完全苏醒,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划破晨雾。
程墨悠悠醒转。
昨晚下半夜,他终究还是扛不住,从屋里又寻了条薄被,在夏禾对面的椅子上蜷着睡了。
修道之人筋骨强健,但保持一个姿势睡硬木椅,醒来时身体还是有些僵。
他睁开眼,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肩颈,视线聚焦的瞬间,心脏“咚”地猛跳了一拍。
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蛋,几乎贴到了他眼前。
夏禾正蹲在他椅子前,双手托着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距离近到程墨能清晰看见她根根分明的长睫毛,和她眼底映出的倒影。
还有她粉色发梢上,沾染的、从门缝透进来的、极细微的晨光。
“早啊,小道士。”夏禾笑眯眯地开口,呼出的气息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拂过程墨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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