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程守碗里,筷子在肉上轻轻点了点:“师父,吃肉。”
程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程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夹起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雪粒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松枝上,落在院墙上的青瓦上,无声无息地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屋里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夏禾靠在程墨肩膀上,看着屏幕里那些嬉闹的笑脸,嘴角上扬,眼睛亮亮。
程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电脑里传来朵朵的声音,又脆又亮:“姐姐,我学会了好多新东西,等你回来看呀。”
夏禾对着屏幕挥了挥手:“好,等我回去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从天上落下来。屋里的饭菜冒着热气,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出去,融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程墨目光落在程守那张笑得褶子都舒展开的老脸上。老头儿今天是真的高兴,端着酒杯的手都没放下来过,跟视频那头的孩子们挨个碰杯。
大黄趴在桌子底下,脑袋搁在程墨脚面上,尾巴时不时甩两下。大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蹲在程守膝盖上,眯着眼睛打呼噜,程守一手端酒杯一手撸猫,忙得不亦乐乎。
程墨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来。等自己把那个计划告诉师父,老头儿怕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就让老头儿多高兴几天吧。
……
大雪落了一整夜。
清晨推开门,院里的雪已经没过脚踝,檐下的冰凌挂了半尺长,阳光打上去亮得晃眼。
程墨拿着扫帚铲雪,夏禾在后面端着一盆热水要泼出一条路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程墨后背,两人连人带扫帚滚进了雪堆里。
大黄兴奋地扑上来刨雪,把两人的头发和衣领里都塞满了雪末子。
程守看着这一幕,嘴角上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身回了屋。
吃过早饭,程墨把电脑搬到正殿里,插上电源连上网线,打开一款射击游戏。程守抱着大狸坐在旁边,看程墨登录账号,哼了一声:“你也会玩这个?”
程墨没说话,进了房间开始操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角色跑动、射击、换弹一气呵成,连续爆了三个头。
程守把大狸放在地上,凑近屏幕看了看比分,把程墨从椅子上挤开,自己坐上去:“让开让开,看为师给你露一手。”
程守的手指没程墨快,但蹲点卡位老练得很。一局打完击杀数排第二,程墨在旁边鼓掌说师父厉害啊,程守瞥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一般一般,也就比你强一点点。”
下午程墨又拉他玩即时战略。这回程守就抓瞎了,资源采集兵种搭配科技升级一通操作下来被电脑推平了基地,脸黑得像锅底。
程墨忍着笑教了他两天,从采资源到造兵营到出兵时机一点一点讲,程守偶尔问两个问题。终于能打赢简单电脑的时候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口:“这个游戏还行,有点意思。”
又过了两天程守嫌电脑不够打,让程墨帮他注册账号要跟真人匹配。
第一把对面开局就派四个农民过来修地堡,程守的基地被堵得死死的,兵都出不来。他看着失败画面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跟程墨说这个游戏玩家素质不行。
程墨问怎么了,他指着屏幕一脸严肃:“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哪有开局就派农民过来修地堡的,这不是流氓打法吗。”
程墨张了张嘴想说这战术很常见,但看着师父那张不服气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对,这个玩家素质确实不行,师父咱们换个对手”。
程守哼了一声重新匹配。
陪着师父打了几天游戏,程墨觉得差不多了,师父的瘾已经被勾起来,没自己陪着也能玩得很开心。
这天下午程守正和电脑打得难解难分,程墨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师父,有个事跟您说。”
程守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按着:“说。”
“我找到个地方,能把普通人转化成异人。”
程守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的画面还定格在战局中,对方的部队正朝他基地推进。
过了几秒,他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身来看着程墨:“你说什么?”
程墨重复了一遍:“我找到个地方,普通人进去走一趟,通了周天,就能感知到。”
程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问:“在哪里?”
“黔省那边,一个山谷,叫二十四节通天谷。”程墨顿了顿,补了一句,“是张伯端的手笔。”
程守拿过旁边茶杯喝了一口:“二十四节通天谷…张伯端?这玩意儿我好像听过,我记得无根生进去整过。”
程墨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您啊,这都知道。”
程守一脚踹过去,程墨早有准备,椅子往后一撤躲开了。
程守踹了个空也不恼,收回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狐疑地看着程墨:“你确定那里真能把普通人转化成异人?”
夏禾从旁边探过身来:“真的师父,我们已经在猴子身上验证过了。好几十只猴子,走完山谷再练我们教的功法,现在体内都有了。”
程守听完沉默了,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电脑里还传来游戏背景音乐的声音。
过了许久,程守抬眼看程墨:“你个臭小子准备干啥?”
他总觉得大徒弟不安好心。从这小子三岁那年偷吃供果还嫁祸给猴子开始,程守就知道这徒弟心眼多,多到能装一箩筐。
程墨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师父您猜不到吗?”
程守盯着他不说话,脑子里把他下山后的事情串一串。
程墨见师父没反应,提醒道:“之前我让您帮忙联系转移的那个马仙洪,就是神机百炼的传人。他在碧游村搞修身炉,也是想把普通人变成异人。”
程守眼睛瞪得像两颗剥了壳的龙眼,猛地站起来,大狸从他膝盖上跳下来,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到窗台上去了。大黄也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夹着尾巴往门口挪了两步。
“你个臭小子,竟然和那个小家伙一样疯!我怎么以前没看出来?!!”
程墨表情认真但语气轻松:“这怎么能是疯呢,我这叫理想远大。”
“屁的理想远大,”程守指着程墨的鼻子,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脸上。
“现今异人体系运转了几千年了,你要改变它,知不知道会有多少变故,会有多少人为之死亡?区区八奇技就造成了多大的震荡,而你要做的这件事……”
程守的话没有说下去,脸上的怒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里面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丝程墨看不太懂的东西。
程墨嘴角上扬,语气平静地说:“师父,其实我只是想让大家手里有枪而已。”
程守沉默了,他明白程墨的意思。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知道手里有枪的重要性。没有枪的时候,鬼子扛着三八大盖进村,全村老小只能拿菜刀锄头往上冲,冲一个倒一个,倒一个死一个,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
可是人人有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军阀混战的时候谁手里没有枪?枪多了就打,打完了再抢,抢完了再打,人命还不如路边的一根草。
程守叹了口气,走回椅子前坐下,伸手把大狸重新捞回膝盖上。大狸在他手底下咕噜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修行而成异人者,皆承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之路,打熬筋骨,磨炼心性,其中之痛苦枯燥你自己深有体会。”程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十五年在崖边站桩,脚下岩石都磨出了凹痕,这份苦不是谁都受得了的。你现在告诉他们,不用受这份苦也能成为异人,那些苦熬了几十年才摸到的门槛的人会怎么想?”
程墨笑了笑:“这又如何呢,除了一些能力特殊的,先天异人又承受了什么痛苦吗?”
夏禾立刻举手:“就像我这种,没有小道士很容易走偏。”
程墨瞪了她一眼:“你咋和我唱反调呢。”
夏禾理直气壮:“我这叫就事论事。”
程守看了夏禾一眼,又看了看程墨,沉默了片刻。
夏禾天生就能影响别人的心神,这种能力如果没有人引导,确实很容易走上歧途。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先天异人在异人界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要靠后天苦修才能入门。
“那如何能混为一谈呢,”程守叹了口气,“先天异人也是因缘巧合才能成,可你这样做就相当于让所有人都因缘巧合了,这代表什么你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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