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道士下山 第8章

  “齐了齐了!”司机从车里搬出几个大袋子,“半路还捎了两位道士,他们说车坏了。”

  孝服男人看向程墨和夏禾,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握住程墨的手:“道长辛苦了!辛苦了!王老道刚才还在问,说帮手怎么还没到,快请进快请进!”

  程墨:“那个,其实我们……”

  夏禾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腰,小声道:“来都来了,饭点到了,不吃席吗?”

  程墨嘴角抽搐。

  孝服男人已经拉着他往院里走:“道长这边请,先歇歇脚,喝口茶,等王老道这一场法事做完,就该您上场了。”

  既来之则安之,程墨便也随着走去。

  夏禾憋着笑跟在他身后。

  灵棚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正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周围围着一圈神情肃穆的村民。

  程墨和夏禾被安排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有人端来两杯茶。

  夏禾凑到程墨耳边,热气呼在他耳朵上:“小道士,你会做法事吗?”

  程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不会。”

  “那待会儿怎么办?”

  “见机行事。”

  “怎么见机行事?”

  程墨瞥了她一眼:“你不是会哭丧吗?待会儿你哭,我念经。”

  夏禾:“……我也不会哭啊!”

  “那你刚才承认得那么痛快?”

  “我那不是为了搭车嘛!”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灵棚里的王老道一套法事做完,收了架势,孝服男人赶紧上前,又低声说了几句,目光还往程墨这边瞟。

  王老道点点头,脸上却浮起一抹疑惑。

  他握着桃木剑,踱步到程墨面前,上下打量几眼,压低声音问:“你是谁?小孙哪去了?”

  程墨起身,拱手施礼:“道长误会了,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搭了那位大哥的车,被他当成您的帮手了。”

  王老道眉头顿时皱成了川字:“这个小孙!说好下午三点前一定赶到,这都快天黑了还没影!电话也打不通,真是……”

  他顿了顿,又仔细打量程墨:“我看你穿道袍,是正经道士?”

  程墨点头:“终南山两仪观门下,需要给你看我的道士证吗?”

第9章 生死悲欢同一台

  王老道摆摆手:“那倒不必了,既然你是正经道士,道家典籍总该经常读吧?眼下这场法事缺人手,能否麻烦你帮我念诵一段,把这场对付过去?”

  程墨略一沉吟:“需要诵读哪段经文?”

  王老道捋了捋花白胡子,不假思索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从‘如是我闻’到‘信受奉行’,全本念完最好,时间紧的话,念前三品也行。”

  程墨脑袋上缓缓飘起一个问号:“……道长,这是佛经吧?”

  “佛本是道嘛!”王老道一脸理所当然,“咱们这一带都这么办,丧事超度,佛经管用,老百姓认这个,再说了,经文都是劝人向善、超脱苦海的,分什么佛道?”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不会?”

  程墨沉默两秒:“也不是不可以……”

  王老道脸上露出笑容,拍拍程墨的肩膀:“年轻人,通透!今天这场,我分你一百辛苦费,待会儿法事完了,我还要领着孝子贤孙唱经走穴,你们可以先吃席。”

  “吃席”二字刚出口,旁边的夏禾眼睛“噌”地亮了,连忙抢着答应:“没问题没问题!我们程道长不仅精通道藏,佛学也是大师级别的!保证给您念得明明白白!”

  程墨瞥了她一眼:你就惦记着吃。

  他转向王老道,无奈拱手:“法师请吧。”

  “走着!”王老道一甩袍袖,转身往灵棚中央走。

  夏禾正要挤进人群里看热闹,却被程墨一把拉住。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得哭丧。”

  “啊?”夏禾俏脸顿时垮了下来,“我真不会啊……”

  “刚才是谁答应得那么痛快?”程墨挑眉,“主家请的是哭丧的人,你现在说不会,咱们这席还吃不吃了?”

  夏禾苦着小脸,粉色的发丝都耷拉下来:“那……那要怎么哭嘛……”

  “你就跟着那些家属,跪在灵前,他们哭你就哭,他们喊你就喊。”程墨说得极淡然,“记得,哭像点,大声点。”

  夏禾还想说什么,王老道已经回头催促:“两位,快些!”

  程墨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和家属跪一起。”

  夏禾闷闷不乐地挪到灵棚左侧,跪着七八个披麻戴孝的男女,有老有少,正低声啜泣着。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学着样子跪下,双手撑地,低着头,眼睛偷偷瞄向程墨那边。

  王老道已经重新站定,灵棚内外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人的目光都看向程墨。

  程墨整了整道袍,走到灵前供桌旁,桌上摆着亡者的黑白遗像,是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香炉里三炷香青烟袅袅,两侧烛火摇曳。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声音清朗,字正腔圆,在安静的灵棚里回荡。

  王老道在一旁暗暗点头,摆开架势做起法事来。

  跪在灵前的夏禾则犯了难,挤了半天,眼泪一滴都没出来。

  正着急呢,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忽然放声大哭:“我的娘啊,你咋就这么狠心扔下我们走了啊!”

  哭喊凄厉悲切,像把钩子直往心里钻。

  夏禾被震得一愣,抬眼瞧见那妇女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不知怎的,她鼻子一酸。

  “呜……”夏禾低下头,肩膀轻轻抽动起来。

  起初只是小声呜咽,可情绪闸门一开就收不住……

  那些早熟的委屈、看尽阴暗后的茫然、假装不在意的孤单,全涌了上来。

  “呜呜……奶奶……你怎么就……就走了啊……”

  灵棚外围观的村民本来都在听程墨念经,这会儿忽然注意到跪在孝子堆里的粉头发姑娘。

  “哎,那是谁家闺女?长得真俊……”

  “没见过啊,外地来的亲戚?”

  “哭得真伤心,你看那小脸,都哭花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抹了抹眼角:“这闺女心善啊,跟老太太非亲非故的,哭得比亲孙女还伤心……”

  夏禾越哭越投入,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在面前的土地上砸出几个小坑。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梨花带雨,鼻尖微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几个年轻小伙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又酸又软,恨不得上前安慰。

  几个中年妇女也被勾起伤心事,跟着抹起眼泪来。

  就连程墨都忍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心里暗暗咋舌:这丫头,演戏天赋点满了吧?

  王老道步伐乱了,他以前也有过一个这么会哭丧的徒弟,可是……

  唉…他摇摇头赶紧收敛心神,摆正步伐,继续做法事。

  灵棚里的气氛被夏禾这一哭,彻底推向了高潮。孝子贤孙们哭喊声更大了。

  一时间,哭声、念经声、哀乐声混杂在一起,在这黄昏的村落里回荡。

  程墨继续念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他念完最后一句“信受奉行”,灵棚里的哭声还未止歇。

  王老道适时上前,高声道:“礼成孝子孝女,叩谢!”

  披麻戴孝的家属们齐齐叩首。

  程墨还礼,目光看向夏禾那丫头还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停不下来。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结束了。”

  夏禾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呆愣愣地看着他,抽噎着问:“结……结束了?”

  “嗯。”程墨伸手把她拉起来。

  夏禾站直身子,还在抽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结果把袖子上沾的香灰也抹到了脸颊上,成了只小花猫。

  “准备开席了!”

  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几张八仙桌被抬到院子中央,长条凳摆好,几个帮忙的妇女端着大盆小盆从厨房出来

  凉拌黄瓜、酱猪头肉、红烧肉、炖鸡、炒时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夏禾还挂着眼泪,就拉着程墨的袖子往桌子那边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菜。

  那位孝服男人走过来,看了眼程墨和夏禾,有些迟疑地问王老道:“王道长,这二位……也上桌?”

  按规矩,做法事的道士和哭丧的人,通常都是单独开一桌,可眼前这俩人,一个念经念得漂亮,一个哭场哭得感人,主家心里感激,又觉得让他们等不太合适。

  王老道尴尬地笑笑,把主家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小孙那边出了点状况,到现在还没来。这二位是路过帮忙的,不是我们这行的,要不……就让他们跟着吃吧?”

  主家回头看了看,两人已经找了桌子坐下。

  “行吧,”主家摆摆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二位今天帮了大忙,该吃该吃!”

  说罢,他高声道:“开席!”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男女老少各自坐下,筷子碗碟叮当作响,劝酒声、谈笑声、孩子的打闹声,与灵棚里的肃穆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老道却没急着上桌。

  他重新整理衣冠,手持铜铃,领着那七八个孝子贤孙,开始在灵棚前唱经走穴这是本地丧葬习俗,道士领着家属围着灵柩转圈,边走边唱超度经文,寓意送亡者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