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与人
教导猴子比教导小孩儿麻烦多了。
小孩儿闹腾归闹腾，话还是能听懂的，你让他站好他就算不情愿也能站上几秒。
可这些猴儿呢？夏禾在前面比画八段锦的动作，它们蹲在后面吱吱哇哇地叫，有的在挠胳肢窝，有的在翻同伴的皮毛找虱子，找到就往嘴里塞，嚼得津津有味，压根不看她一眼。
有时候这些小家伙还会装疯卖傻，假装听不懂夏禾说的话，蹲在那儿挠虱子，然后抬起一张无辜的猴脸，黑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满脸写着“你说啥我听不懂”。
夏禾蹲在一只半大的猴子面前，两手比划着八段锦的起手式，嘴里念叨着“两手托天理三焦”，那猴子看看她的手势，又看看她的脸，然后扭头去舔自己的前爪，舔得吧唧吧唧响。
那猴儿歪着脑袋看她，眼睛眨巴了两下，然后伸出爪子搭在她手腕上，轻轻拍了拍，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揍它。
夏禾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程墨：“小道士，要不咱们换个方法？”
程墨正靠在崖壁上剥松子吃，闻言抬了抬眼皮：“这可是夏老师提出来的方案，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夏禾凑过去抱住他胳膊晃悠，声音软糯：“咱们换嘛，程老师来教猴子，我来带它们练功。”
“不要。”程墨拒绝得干脆利落，把松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我怕我忍不住把它们打死。”
夏禾一把甩开他的胳膊，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臭道士。”
程墨嘿嘿直乐。
夏禾面对那群还在打闹的猴子，叉着腰站了片刻，又蹲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比划动作，而是先挨个摸了摸凑过来的猴儿们的脑袋，等它们安静下来，才缓缓抬起双臂，掌心向上，动作慢得像在托举一盆满当当的水。
猴儿们歪着头看她。
她把手放下，又抬起，重复了四五遍，最前面的那只猴子终于犹犹豫豫地抬起了前爪。
猴子扭头看看旁边的同伴，又看看夏禾，夏禾朝它点点头，又做了一遍托举的动作。那只猴子再次抬起前爪，这次举得高了些，虽然姿势歪歪扭扭。
夏禾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一颗野果塞进它嘴里。
那猴儿嚼着果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爪子举得更高了。
旁边的几只猴子看见了，纷纷把手举起来。夏禾挨个发果子，发到最后一只的时候果子不够了，那只没领到果子的猴儿急了，爪子举得老高，吱吱哇哇地叫。
夏禾笑着从程墨那边顺了一颗野果递过去，那猴儿接过去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眼睛弯弯的，得意得不行。
就这样，夏禾用野果当奖励，一点一点地教。
举手学会了就教伸胳膊，伸胳膊学会了就教弯腰，弯腰学会了就教踢腿。
即便有果子当做奖励，猴儿们专注力也还是太差，做两三个动作就要走神，要么去挠痒痒，要么去抢同伴的果子，要么突然对天上飞过的鸟产生浓厚兴趣，仰着脖子看半天。
夏禾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把它们拉回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有时候这些小家伙还会装疯卖傻，明明已经学会的动作，夏禾让它们做的时候，它们就蹲在那儿挠虱子，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等夏禾掏出野果在手里晃了晃，它们立刻把手举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果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夏禾被它们气得哭笑不得，便调整了教学方式，做得好的猴子得到果子，做不好的还得挨巴掌。
功夫不负有心人，磨了一个多星期之后，这些小家伙终于肯跟着夏禾做动作了，准确的说，是夏禾监督猴儿跟着程墨做动作。
程墨在前面领操，八只猴儿在他身后排成一排，煞有介事地抬手、弯腰、转身、踢腿。动作当然谈不上标准，但好歹都做了出来，而且没有中途跑去挠痒痒或者抢果子。
当然，主要是夏禾在旁边看着，左手拿果子，右手高举巴掌，谁要是表现不好不但没好果子吃，还得吃大逼兜。
又如此过了两天，夏禾也跟着练，她的动作融入进去的时候，粉色雾自然而然地从体内溢了出来，一缕缕粉色的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向四周扩散，把整片空地笼罩在其中。
猴儿们瞬间炸了锅。
它们像被打了一针兴奋剂似的，原地蹦，互相追逐，有的翻跟头，有的抱在一起打滚，有的仰面朝天躺在雾气里蹬腿，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跟着程墨做动作。
夏禾僵在原地，粉色雾渐渐收回。
程墨还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做着动作，对身后的骚乱置若罔闻，八段锦一招一式打得行云流水，道袍下摆在雾气中轻轻飘动。
粉色雾迅速消散，阳光重新铺满空地。
猴儿们正在树上树下闹得欢，忽然发现粉色的雾气没了，周围又恢复了寻常的颜色。
它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转头看向程墨，又互相看看，然后从树上跳下来，从草丛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重新在程墨身后排成两排，乖乖地跟着他做起了动作。
夏禾气笑了：“你们这群皮猴孩子！”
猴儿们蹲在地上仰头看她，有的歪着脑袋，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你在说啥？”
夏禾看着它们那一张张无辜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跟一群猴子较什么劲呢。
一场练完，程墨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猴儿们也学着他的样子收势，吐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吐得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呛着。
收势刚完，猴儿们立刻破功，吱吱哇哇地朝夏禾围过来，蹦蹦跳跳地往她身上凑。有的拽她的裤腿，有的扯她的衣角，有的直接跳起来想往她肩膀上爬，还有两只在她脚边打滚露出肚皮让她挠。
夏禾挨个摸脑袋，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大的摸到小的，每摸一个就拍拍它的头顶：“好了好了，今天表现得不错，什么时候能跟着我一起练就更好了。”
猴儿们摇头晃脑，咧着一张张大嘴笑，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单纯觉得夏禾摸脑袋摸得舒服。
第415章 夏禾的猴独占鳌头（二合一）
程墨趁猴儿们闹腾的工夫，挨个把八只猴子检查了一遍。手搭在猴头上，流探进去沿着经脉走一圈，他的眉头微微挑起。
这些猴儿体内的流不仅没有减弱，反倒比刚走完小山谷时还要多出一些，经脉里的流稳定而绵长。
这么看来，练功是有效的。
程墨收回手，拍了拍领头那只猴的肩膀：“有效得很明显。继续这么练下去，这些小家伙体内的应该能彻底固定下来。”
夏禾捧着那只最积极的猴子的脸，用力揉了揉它的腮帮子：“听见没有，你们可要认真练，不许偷懒。”
那猴儿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嘴巴嘟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爪子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也不知道是想推开她还是想抱她。
八只猴儿的情况稳定之后，夏禾又从猴群里挑了八只带进了小山谷。
这次的过程顺利了很多。它们从山谷那头跑出来的时候，程墨一检查，八只里面五只体内有了流，转化率和第一批差不多。
夏禾对新猴儿开始了同样的教学。有了第一批的成功经验，夏禾的耐心也比之前足了很多。新猴儿做错了她也不急，蹲下来把它们的爪子摆到正确的位置，做对了就奖励一颗野果。
老猴儿们有时候也会凑过来帮忙，看见新猴儿动作做错了就用爪子去推，虽然力道常常没个轻重，把新猴儿推得一个趔趄，但那份好意夏禾还是领了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进入小山谷的猴儿加入了练功的队伍。
小山谷前面的那片空地渐渐变成了猴儿们的练功场。每天清晨，程墨和夏禾走到空地上的时候，猴儿们已经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在练过的猴儿带领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等着。
程墨在前面领操，猴儿们在后面跟着做。它们专注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开始的几秒到十几秒，从十几秒到半分钟，从半分钟到一两分钟。
虽然和人类还是没法比，但对于一群猴子来说，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进步。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通了又坚持练功的猴儿们开始快速生长。
第一批那八只猴儿的体型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大了一圈，肩背变宽了，四肢变粗了，胸口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站在地上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健身教练养的宠物。
夏禾蹲在一只猴儿面前，用手量了量它的肩宽，又站起来比了比它的身高，啧啧称奇：“这家伙现在站起来都快到我腰了。”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只猴儿的时候，它蹲在地上只到她膝盖，现在竟然长高了这么多。而且不只是体型变了，连毛色都不一样了。
之前的毛发是普通的棕色，有些地方还带着点灰扑扑的土色。现在那层棕毛下面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在阳光下看尤其明显，整只猴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粉。
程墨在旁边看了两眼：“再这么长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赶上那两只大马猴了。”
夏禾转头看向大山谷的方向。那两只大猴子正蹲在崖壁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边。
“它们好像一直在盯着咱们。”夏禾说。
程墨嗤笑：“它们能不盯着吗，眼看着这群小崽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壮，换你你也得盯。”
那两只大猴子似乎感应到了程墨的目光，同时缩了缩脖子，往崖壁后面挪了挪，只露出半个脑袋。
又过了些日子，第一批那八只猴儿的体型已经只比大山谷里的两只大猴矮一个头了。
它们开始躁动不安。
程墨注意到，这些猴儿在练功之余，常常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爪子比画着，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朝大山谷的方向张望。
有几只胆子大的甚至开始在练功结束后往大山谷那边溜达，走到谷口附近就停下来，蹲在岩石上观察对面的动静。
夏禾也发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照常监督它们练功，发野果的时候多给那几只躁动的最厉害的多塞两颗。
终于有一天，最初的八只猴儿向大山谷发起了进攻。
准确地说，是对两只大猴子发起进攻。
那天早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山谷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八只猴儿就窜出了树林。它们沿着崖壁边缘散开，排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把大山谷的入口围住。
那两只大猴子从山谷里冲了出来。它们的身形依然庞大，站起来比八只猴儿中最高的那只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胸前的肌肉在皮毛下面鼓胀着，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八只猴儿没有后退。它们认为自己已经变得强大，应该获得更多资源。那两只大猴子确实大，但是它们数量多啊。
双方对峙片刻，然后撞在了一起。
程墨自然发现了猴儿们的动静。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对猴子的偏见已经消除得差不多了，而且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教导下来，他对这些猴子还真生出了几分喜欢。
他偏头问身边的夏禾：“你不去帮忙吗？”
夏禾瞥了他一眼：“我帮忙干嘛，猴子之间打架很正常，打死了都很正常。”
程墨惊奇：“那你不管管？你不是猴老大吗？”
夏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我管它们干嘛，都是猴群内部事宜，教了它们功法之后才好些，最近都没有内斗了。”
程墨的目光落回战场上，那八只猴儿正在那两只大猴子身上招呼，拳拳到肉，打得很是热闹：“所以它们找那两只大马猴撒气。”
夏禾纠正道：“准确地说，是抢地盘。”
程墨当然懂。这群小猴子被那两只大猴子压制太久了，每次小猴子们试图靠近就会被两只大马猴赶走，连夏禾带它们进去都要被吼两嗓子。
眼看着实力一天天长起来，有机会翻身，当然要试试。
猴群的内斗没有太多花哨的章法。十只猴子在谷口外面的空地上打成一团，吱吱哇哇的叫声震得山谷嗡嗡响，拳拳到肉，嘴巴也没闲着，你咬我一口我挠你一把，毛飞得到处都是，有几只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扑上去，谁也不肯退。
那两只大猴子确实大，胳膊比小猴子的大腿还粗，一巴掌扇过去就能把一只小猴拍飞。但小猴们数量多，而且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两只在前面牵制，两只从侧面骚扰，剩下的从后面包抄，打得虽然乱，但整体上确实在压着那两只大猴打。
打斗持续了将近半小时。山谷里的尘土被踩得漫天飞扬，碎石被踢得到处乱滚，崖壁上溅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猴群分开时，两只大猴子守住了大山谷。它们浑身上下挂满了伤口，肩膀上的咬痕还在往外渗血，肋下的皮毛被扯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肉。
八只猴儿一瘸一拐地回了树林，它们都挂了彩，但精神头倒是不差，边走还边吱吱哇哇地交流着什么，不时回头看一眼大山谷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沮丧，只有“下次再战”的决心。
夏禾晃晃悠悠走进树林，找到那八只一瘸一拐的猴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用湿布擦干净它们伤口上的泥土和血痂，又挖出一块深绿色的药膏敷上去。
程墨跟着走下来，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通操作：“你不是说不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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