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道士下山 第27章

  “关系比那更紧密。倡优脱胎于古老的巫术仪式,而这其中,傩戏是非常重要的一支。古时候巫术盛行,傩便是其中一种。”

  夏柳青解释道:“傩本意为驱逐疫鬼、消灾祈福的祭祀之舞。有古语说:人有难,方为傩,傩舞起,百灾消。”

  程墨还是不太明白:“这与倡优的演神,具体有何关联?”

  夏柳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小子,你知道在古代,祭祀意味着什么吗?”

  程墨略一沉吟,回答道:“《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与战争,被视为国家最重要的两件大事,且‘唯祀与戎不可假于人’。”

  他双目直视夏柳青:“祭祀的对象,包括天地、圣贤、先祖。其意义,在于沟通天人,表达敬畏,同时也是告慰先人,铭记历史,以此凝聚人心,勉励生者。”

  夏柳青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得没错,这是世俗层面的理解,但在我们异人看来,祭祀还有另一重意义。”

  他目光变得深远:“与天地、与集体意念沟通的仪式。通过特定的仪式、符号、信念,异人可以更好地理解、感悟,甚至在一定程度借用某种‘规则’,发挥出远超自身常态的力量。”

  “这便是古老祭祀传承下来的真正核心!”

第34章 倡优终究不如傩

  夏禾忍不住插嘴:“夏爷爷,您说的这个,前提不还是要先感悟到,理解那种规则,才能进行吗?对小道士还是没用啊。”

  “别着急嘛,小禾苗,我还没说完。”夏柳青呵呵笑了起来,胡子微翘。“古时候,修行体系远没有现在这么完善,傩舞并非某一位具体的神明,而是象征着某种更抽象天地神韵。”

  他顿了顿,继续道:“佩戴这样的傩面进行傩舞,就是引导参与者去感悟那种神韵的过程。传说中某些大祭司,戴上傩面后,便成为了那一方天地的代言人,风雨雷电,皆可号令。”

  程墨和夏禾闻言,皆是一怔,面露动容。

  夏禾惊叹:“这……这岂不就是真正的神灵威能?”

  夏柳青却摇了摇头:“以我所见识,更倾向于这是古人的夸张描述,毕竟,咱们这个时代,随便一个普通人,拿上一把冲锋枪回到那个年代,估计也能被当成雷神降世。”

  程墨似乎有些理解了夏柳青的思路:“老爷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尝试扮演这种神灵?通过外在的模仿和仪式,反向触动内在的感悟?”

  夏禾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哈?这不就是小时候玩的过家家吗?戴个面具,假装自己是是神仙?”

  夏柳青嘿然一笑:“小禾苗你这话说的,老头子我不也是在扮演神灵嘛。”

  夏禾跑过去晃他胳膊撒娇:“夏爷爷您怎么能一样,您是有手段在身上的,有大能力,小道士要是学您这样,不就成小屁孩过家家嘛。”

  夏柳青捋了捋胡子:“瞎演当然不行。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嘛,有些傩面并无具体神明指向,而是模仿天地神韵。程小子,你就从这些傩面上去感悟天地神韵,或许就能打开你体内宝藏。”

  程墨若有所思:“老爷子的意思是,让我跟着傩戏班子学习?”

  夏柳青摇头:“不是让你跟着班子跑台表演,而是去学习制作傩面。”

  程墨愣了一下:“……这应该是行业机密吧,能随便教我?”

  夏柳青一摆手:“你自己去当然不行,有我老头子带着就没问题了。”

  夏禾立刻甜甜道谢:“谢谢夏爷爷~”

  程墨也郑重作揖:“多谢老爷子。”

  夏柳青突然叹了口气:“其实从远古傩戏到如今倡优也不知道是进化还是退化,傩能演天地异象,而我们倡优只能修那被信仰之神。”

  程墨宽慰:“应是远古某位傩者发现徒弟学不会高深的,就给简化了吧。”

  夏柳青:“……”这小子安慰人的角度还真是特别。

  夏禾拍了程墨一下,对着夏柳青认真道:“夏爷爷,我倒觉得,不管是演天地还是演神明,最要紧的是人心里那份敬畏没丢。

  “古时候的大祭司戴上面具沟通天地,您现在戴上面具请神入戏,说到底,都是人想靠近那些宏大事物的一份心意。心意还在,路就没错。”

  夏柳青侧头看了夏禾一眼,眼中的怅然淡去些许,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带着两人离开砖窑。

  夏老头路上给两人介绍,桐人这一带有好几位手艺精湛的傩面工匠,不仅供应黔地本地,连湘、徽等地的傩戏班子也常来采购。

  正走着,前方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声。

  三人循声望去,正好路过王震球所在的那个傩戏班子临时驻地。

  只见院子里,王震球正扎着马步,头顶还顶着一碗水。

  安班主背着手在他面前踱步,脸色严肃:“基本功就得这么练!腰挺直!水洒一滴,加练半个时辰!”

  王震球嘴上还贫:“班主……我觉得这碗在针对我……”

  “少废话!”旁边一个年轻学徒憋着笑,故意拿着鸡毛掸子在他腰侧戳了戳,“晃了晃了!再加一刻钟!”

  “哎别别别!我稳得住!稳得住!”王震球立刻龇牙咧嘴地调整姿势,头顶的水面剧烈晃动,险险没洒出来。

  院子另一角,几个正在清理道具的学徒偷笑,其中一个低声说:“这金毛哥昨天还想帮我们画脸谱,结果把自己画成了花脸猫,洗了三大盆水……”

  三人在巷子拐角处悄悄看了片刻,夏柳青摇摇头:“这混球。”可他嘴角却是翘着的。

  程墨瞥见他的表情,问道:“看来老爷子挺看好球儿,真想收他做徒弟?”

  夏柳青摆摆手:“收徒就免了,只是我这身本事,总得有人传下去,带到棺材里就不好了。”

  程墨沉默。

  听夏柳青这话的意思,是想让王震球承其技艺,却不正式入门,不沾师徒因果。

  他有点想不通,那混球模样就这么招老人喜欢?

  夏禾直接问了出来:“夏爷爷,你对那个金毛也太好了吧?”

  夏柳青哈哈大笑:“小禾苗要是愿意学,老头子我更愿意教~”

  夏禾吐吐舌头:“我跟着小道士练功就忙不过来了呢~”

  夏柳青也不恼,甚至还有些欣慰:“道门功法性命双修,确实更加稳妥。”

  三人不再停留,继续前行,走了好一阵,甚至出了城,沿着土路又走了约莫三里地,来到一个静谧的小村子。

  村子尽头有座老祠堂,夏柳青径直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祠堂里光线稍暗,有两个人正在工作。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埋头雕刻,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旁边打磨半成品。

  中年人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夏柳青,连忙放下刻刀起身:“夏伯伯,您怎么来了?”

  夏柳青摆摆手,指着程墨:“这是程墨,想学学做傩面,你看着教教他。”

  他又转头给程墨二人介绍,“这是林永年,他家从他爷爷那辈就开始做傩面,几十年老手艺了,得了几分神韵在其中。”

  程墨作揖:“林叔,麻烦你了。”

  林永年连道“客气”,还是忍不住好奇打量程墨:“程小哥也是倡优一道?”

  程墨心中一动,这位林师傅难道也是个异人。

  不过他并未多问,只是摇头:“不是,只是修行上遇到些关隘,想触类旁通。”

  夏柳青拍了拍林永年的肩膀:“这小子不是普通异人,你只管把你会的教给他就行,不用藏私。”

  林永年立马表示明白。

  夏柳青招招手:“小禾苗,让程小子自己在这琢磨,陪老头子我逛逛附近。”

  “好嘞~”夏禾给了程墨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跟着夏柳青出了祠堂。

  程墨收回目光,转向林永年。

  林永年也不多话,指了指工作台:“正好做到第二步,开坯定形。程小哥请看。”

  工作台上固定着一块已经阴干好的坯料,大致看得出脸的轮廓。

  林永年拿起一把宽平的凿子,一边演示一边解说:“傩面制作,选材、阴干后,便是开坯。定出五官位置,粗凿出大形。力道要匀,顺着木纹走。”

  他下凿稳定,木屑簌簌落下。

  “咱们这行做的面具,和普通工艺品不同,雕刻时,需将一丝意念随着刻刀注入木纹,想象它所代表的那股神韵

  “或威严,或慈和,或是天地间的某种气象,是日后能与佩戴者隐约共鸣的根基。”

  程墨凝神观看,并不插话。

  林永年见他神情专注,便继续往下讲解,从粗凿到细雕,从打磨到上漆,每个步骤都说出要点,尤其提到几个关键处需要配合呼吸节奏,以及何时该静心存想。

  程墨听得认真,在关键处微微点头,目光跟随林永年的动作,将那些要点默默记下。

  到目前为止,他并未感受出面具的玄妙,或许,等亲自上手会有所不同。

第35章 小道士,别放弃…你妹啊

  夏柳青带着夏禾在村子后的山林间慢悠悠走着,林间树木挺拔,多为柏木与樟木。

  “平常他们就是在这里砍伐制作傩面的树木。”夏柳青随手拍了拍身旁一棵老柏树的树干,“小禾苗,你知道为何只有这一片的树木最适合做傩面吗?”

  夏禾凑近一棵树,伸手触摸树皮,又闭眼细细感受。

  树木本身并无特异,但整片林子里的天地之却异常充沛活跃,如同无形溪流在林中缓慢流淌。

  她睁开眼,疑惑道:“夏爷爷,这里的树明明没什么特别,为何树林里的如此充沛?”

  夏柳青呵呵笑道:“这树啊,和咱们异人正好相反,异人是将天地间的吸收,纳为己用。而这些树,却将寻常空气,转为散发出来。结果呢,反倒还要被咱们人类砍了,做成面具。”

  夏禾歪了歪头:“夏爷爷,你和我说这些干嘛?”

  夏柳青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深远:“小禾苗,我是希望你啊,别学这些树。人这辈子,有时候就得自私一点。”

  夏禾思索片刻,恍然:“夏爷爷是觉得我帮小道士太多了吗?”

  夏柳青哈哈大笑:“我就随便一说,小禾苗别像老头子我这样就成。”

  作为一名资深老舔狗,夏柳青太清楚年轻时的白月光杀伤力有多强,他也就是稍微提醒那么一点点,希望夏禾自己脑子里多转两个弯,别步他后尘。

  夏禾笑笑,发梢在林间漏下的光斑中显得很柔软:“嘿嘿,小道士教我功法,让我能控制自己的异能,我帮他也是应该的。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就行了。”

  夏柳青看了夏禾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几分释然。他不再多言,只道:“好,你们年轻人自己拿主意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程墨便留在了祠堂,跟随林永年学习傩面制作。

  他没有急于求成,从辨认木料、学习阴干开始,一步步来,林永年教得细致,程墨学得专注。他握着刻刀的手极稳,下手精准,顺着木纹游走,木屑簌簌落下,粗坯渐显人面轮廓。

  同一时间,在安宝清的傩戏班子里,王震球的日子就没那么舒坦了。

  他虽天赋过人,但安班主教基本功极为严格。

  头顶水碗扎马步只是开胃菜,更有踩着高跷走碎步、对着水缸吊嗓子、举着木刀挥劈上千次。

  王震球确实学得快,往往苦着脸做完,转眼又能嬉笑着去帮师兄弟们收拾道具,那张嘴依旧能把人气得跳脚,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