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深以为然:“嗯嗯,不理他。”
两人快步离开车站,混入人流。
走出一段,夏禾回头张望,没再看见王震球的身影,转头回来好奇询问:“这地方挺偏僻的,怎么这么多旅行团?”
程墨斜睨她:“你这话最好别让当地人听见,不然得挨打。桐人历史上是黔地通往中原的桥头堡,水陆码头,商贾云集,怎么都算不上偏僻。”
夏禾嘿嘿一笑:“我就没话找话嘛。你说的那个什么异术传承,在哪里?我们怎么找?”
她心里打定主意,这一路上都得跟紧小道士,可不能让他被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给骗了。
程墨耸耸肩:“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不过按常理推断,这类传承不太可能在繁华地段,咱们四处逛逛,要是遇到哪家办红白喜事,有法事道场,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夏禾立刻拍手:“嗯嗯嗯!这个好!”眼睛都亮了几分。
程墨心里嘀咕:这丫头,什么毛病,听到吃席就兴奋。
论高楼大厦的繁华程度,桐人自然比省城黔阳差了一些,但街道两旁的老式建筑保留得还算完整,青砖灰瓦,翘角飞檐,透着一股省城已渐渐淡去的古气。
不过,看着四周逐渐增多的建筑工地和围挡,程墨心想,这些光景估计也保留不了太长时间了。
他想起上辈子来这边出差,市区早已焕然一新,完全是现代化城市的面貌。
这对当地人的生活便利当然是好事,只是那些消失的街巷古韵,想起来总有点遗憾。
“小道士,你看!”夏禾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一个路牌,高兴地喊,“这里有个中南门!是不是你家那边的门跑过来了?”
程墨扭头看去,没好气道:“我那是终南山,终点的终,这是中南门,中间的中。”
不过夏禾这一喊,倒是提醒了他。
在普通居民区漫无目的地找巫术传承,确实像大海捞针,像中南门这种保存较好的古城街区,里面或许藏着些老手艺。
他记得之前看电视,好像提到过这边的傩戏被列入了非遗保护。
既然是保护,总得有传承人,有表演展示的地方吧?
“走,咱们先去这个中南门里头逛逛。”
两人在街边招了辆人力三轮车。
蹬车的是个笑容朴实的大叔,一听他们要去中南门,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
“两位是来旅游的吧?咱们这中南门可有年了,明朝那会就有了,里头好多明清、民国时候的老房子,现在可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很有看头!”
车子穿行在不算宽阔的老街,微风拂面。
没多久,前方就出现一座高大的石制牌坊,上面刻着“中南门”三个大字。
司机大叔一边蹬车一边说:“这牌坊前些年都快垮了,刚翻修好,你们看,现在气派吧?”
付了车钱,两人下车。
夏禾拉着程墨跑到牌坊下,仰头看了两圈,有些遗憾:“早知道该把我爸那个旧相机带出来的,拍下来多好。”
程墨拍拍她肩膀,指着牌坊里面那条青石板路延伸进去的街道:“别光看牌坊了,你看那边巷子口,是不是摆了好多桌子板凳?像不像要办席?”
夏禾噗嗤笑出声,粉色发梢都跟着颤:“开席?小道士你做梦呢!刚才司机师傅不是说了嘛,这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怎么可能让随便摆席面!”
她边说边拽着程墨的胳膊往巷子口那边扯:“走走走,让你亲眼看看,绝对不是开席!”
程墨被她拉着走,也不争辩。
第25章 还真在古城里吃上席了
两人走近了,才发现巷口那片空地上,十几张圆桌排开,桌上铺着大红塑料布,碗筷已经摆得整整齐齐,几个围着围裙的阿姨正穿梭着端菜,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菜香。
夏禾愣住了,眨巴着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她拉住旁边一位正乐呵呵看热闹的大哥,指着那些桌子:“大哥,这里不是文物保护单位吗?怎么……还能这样办席啊?”
那大哥一看夏禾的模样就知道是外地游客,笑着解释道。
“妹子,你们是来旅游的吧。这里头还有好多老住户呢!街坊邻居红白喜事,在自己家门口摆几桌,热闹热闹,不碍事的!文物保护,保的不就是这份活气儿嘛!”
夏禾“哦”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这和她想象中那种栏杆围起来的“文物保护”好像不太一样,至少不是故宫里那副模样。
程墨拉了拉她的胳膊:“别发呆了,走吧,进去看看。”
“啊?”夏禾回过神来,“进去?你认识这家人?”
程墨摇头,转向刚才那位大哥,客气地问:“大哥,您认识今天办席的主家吗?”
“认识啊,老陈头嘛,在这片住了一辈子了!”
大哥很热情:“不过认不认识都没关系,他家老爷子今天百岁大寿,要摆三天流水席呢!讲究的就是个喜庆,有缘路过,进来道声贺,就能坐下吃一顿!”
夏禾眼睛一下子亮了,追问:“不用随份子钱?”
大哥哈哈一笑:“!随什么份子!主家说了,百岁是福气,这福气越分越多!来者是客,人越多,老爷子越高兴!”
夏禾心里那点不好意思顿时烟消云散,反过来拽住程墨的袖子,语气雀跃:“走走走!快点!去晚了没位置了!”
程墨被她扯得一个趔趄:“你别急啊,没看见大家都没往里挤,排着队等吗?”
夏禾四下一看,果然,虽然人多热闹,但大家都笑呵呵地等着主事的人安排,井然有序。
周围不少街坊看到她这急切模样,都投来善意的微笑。
夏禾脸微红,赶紧松开手,规规矩矩站到程墨身边。
很快,他们就明白“流水席”的意思了。
一桌人吃完,立刻有帮忙的人上前麻利地收拾碗盘,擦净桌子,几乎眨眼间,新的一桌菜就摆了上来,等待的宾客们自然地围坐上去。
筷子不停,人声不息,席面真的像流水一样接连不断。
一旦开吃,夏禾就彻底没了心理负担,烧白软糯,粉蒸肉咸香,回锅肉带着恰到好处的锅气,她的筷子舞得飞快,吃得腮帮子鼓鼓,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正吃得投入,夏禾却发现程墨动筷不多,不由奇道:“小道士,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吃着呢。”程墨夹了片青菜,目光却更多投向席面旁边空出的场地上。
那里,一个傩戏班子正在做准备。
此时,傩戏《八仙贺寿》正式开场。
头戴木雕面具的“八仙”依次出场。
铁拐李的面具黝黑粗犷,手持葫芦;汉钟离的面具圆润带笑,袒胸露腹;张果老倒骑毛驴,面具慈和;何仙姑的面具清丽,手持荷花。
吕洞宾背剑,韩湘子吹箫,蓝采和提花篮,曹国舅持玉板。
面具虽色彩斑驳,雕工却传神,在简单的锣鼓点中,“八仙”踏着古朴步伐,绕场而行,向端坐太师椅上的百岁寿星拱手作揖。
最后,由“何仙姑”捧出一盘面塑寿桃,恭敬献上。
老寿星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此技过后,更引人瞩目的“上刀山”开始。
场中立起一架十二米高的刀梯,梯子由两根粗竹为柱,中间横绑着三十六把钢刀,刀刃全部朝上,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名赤着上身、腰间系红布的傩法师,先是对着刀梯焚香祷告,然后一声低喝,赤脚直接踩上最底下的刀刃!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傩法师手脚并用,双手抓住上方的刀背,脚底稳稳踩住刀刃,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动作极稳,全身重量都压在那薄薄的刀刃上,肌肤与钢铁接触,却未见丝毫伤痕。
爬到中段,他甚至在刀梯上做了一个惊险的倒挂动作,引起一片低呼。
最终,他成功登顶,站在最高处的刀架上,从怀中掏出一把把染红的“长寿米”撒向四方,又将一幅红绸挂上梯顶,运足中气高喊: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贺陈老太爷,百岁安康,福寿永驻!”
“好!!!”
喝彩声如同炸开,所有人都用力鼓掌。
程墨与夏禾也跟着人群高声叫好。
就在这时,程墨眼角余光瞥见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衬衫、黑色短裤,踩着布鞋,头戴旧鸭舌帽的老头。
那老头须发皆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瞳一片深邃的黑色,几乎看不到眼白,眼神却莫名有种穿透力,正静静看着刀山方向。
程墨心念一动,正要往那边走去,忽听另一边传来一阵骚动。
“爸!您干嘛呢!”
一个中年男人满脸尴尬,拉着他身旁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爷子。
那老爷子正颤巍巍地拿着个塑料袋,努力把桌上那碗夹沙肉往里装。
老爷子动作不停,慢悠悠地说:“留着,给我儿子带回去……我儿子,最爱吃这个了……”
中年男人闻言,脸上的尴尬瞬间化为动容,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哽咽:“爸……”
他不再阻拦,只是小心护着老爷子,同时对周围投来目光的宾客歉然点头。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眼神温暖。
程墨收回目光,再扭头看向之前那鸭舌帽老头站立的位置,人已不见踪影。
他心中有些感慨,便重新坐下,默默吃菜,席间的谈笑似乎都隔了一层。
这一轮席面结束,程墨与夏禾离席,站到人群边缘继续观看。
最后的仪式到来。全体傩戏演员面向老寿星,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那头舞动的傩狮再次上前,以口衔起一枚真正的寿桃,恭敬放在老人膝上。
主持仪式的老法师手持法铃,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一段悠远古朴的《延寿咒》。
咒毕,演员们纷纷伸手,取下了脸上的傩面。
就在面具摘下的瞬间,那股萦绕在他们身上属于“神灵”的感官瞬间抽离,眼神迅速恢复到普通人的平和,带着些许疲惫与轻松。
而气质也陡然一变,从舞台上沟通天地的执行者,变回了街坊邻里中熟悉的面孔。
程墨目光幽幽,这便是傩
戴上面具便是神,摘下面具就是人。即便是普通人,也能领略出神的气韵。
空地边,老寿星被家人搀扶着站起来,接受众人的祝福。
他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满足的笑容,不断向四方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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