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鱼漂晃动,它都“汪汪”欢叫。
此刻,鱼漂又一次沉了下去。
“汪汪!”大黄绕着程守叫唤。
程守哈哈一笑,提竿收线:“嘿,今天这运气真不错。”
一条两巴掌大的草鱼被提出水面,他一边摘钩,一边自言自语:“怎么早没想到让那臭小子钓鱼来练静功呢?当初教他站桩,可是把我给闹得哟……”
大狸偏头看了眼在空中徒劳挣扎的草鱼,又把眼睛闭上这不就是刚才上钩又给放掉的那条傻鱼吗?这种记吃不记打的蠢货,它都不屑下口,怕降低了自个儿的智商。
老道士把鱼线收回,取下草鱼,顺手又将它扔回塘里。
他重新挂饵甩竿,目光望着微微荡漾的水面,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那臭小子怎么样了……十万块,应该不会饿着吧。再过几个月就入冬了,有那钱买衣服,冻不着他……嘿,我想这么多干嘛,那小子天天练功,也不是个怕冻的……”
老道士忽然嘿嘿笑起来,对着空气扬了扬下巴,有些小小得意:“师父哎,瞧瞧,我养的徒弟,比你当年养的我,可是靠谱多了~”
……
黔阳,旅馆大堂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程墨办完退房手续,转身就看见门口堵着个人。
王震球斜靠在玻璃门上,右臂缠着绷带,用根布绳吊在脖子上。
他金发披散,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特别精致五官挑不出毛病,皮肤白,眼睛亮,竟不输夏禾。
可程墨一看他站姿,再看骨架轮廓,心里就确定了:这TM确实是个男的。
“喂。”王震球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中还带着点委屈,“你把我打成这样,就想走啊?”
夏禾本来还在低头整理背包带子,闻声抬头,一眼认出那头金发,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昨晚阴我那个人就是你!!”
“你可别倒打一耙啊!”王震球当即反驳,左手夸张地指了指自己吊着的胳膊,“我昨天是盯那个下药的家伙,看他冲你动手我才想靠过去!结果你男朋友,”
他眼神瞟向程墨,“上来就把我手给打折了!”
“少来!”夏禾往前一步,站到程墨侧前方,“小道士才没打错你!”
程墨伸手,轻轻拍了拍夏禾的肩膀。“确实打错了。”
他语气平静,“昨晚华叔来电话,说这小子后来把迷晕你那伙人连锅端了。”
夏禾愣了一下,扭头看程墨:“……你说真的?”
程墨点头。
王震球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怎么样?!我说的吧!你们得赔我医药费!还有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五万……看你们也不像有钱人,”他眼珠转了转,“五千好了。”
程墨上下打量他。衣服是美邦斯特威,裤子是美斯特邦威,鞋子乍一看像某个运动品牌,细瞧字母拼写不对,全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心搭配的山寨感。
“我看你挺有钱的,”程墨开口,“五千都讹诈?”
王震球一摊左手:“我这上上下下哪里像有钱人?”
程墨指了指夏禾:“昨天她都快晕了,你还出声吓她。精神损失费,你得先补她两千。”
他又指指自己,“我为了照顾她,整宿没睡。你得补我精神损失费加误工费,三千五,这样算下来,你倒欠我五百。给钱吧。”
王震球张了张嘴,盯着程墨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牙痒痒:“……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脸皮还厚的人。”
程墨拱手:“承让。”
王震球哼了一声:“……也就是我现在手没好。不然高低和你比划比划。”
夏禾在一旁帮腔:“吹吧你!昨天不就被小道士把手给打折了?”
“那是他偷袭!”王震球立刻反驳,晃了晃吊着的胳膊,“再说,我这手是后来收拾那群垃圾才遭重的!”
“哦,”程墨点点头,表情了然,“这么看来,医药费应该由昨晚那个西装男出,这样一来,你多欠了我一千,赶紧给钱吧。”
王震球:“……”
程墨不再废话,脚下不丁不八站定,周身肌肉微微绷起,运动服下的轮廓隐约鼓胀,眼睛直视王震球,意思很明白。
王震球眼角抽了抽,他现在旧伤未愈,真动起手肯定吃亏。
好汉不吃眼前亏!
“行!”他后退半步,左手点了点程墨,又点了点夏禾,“你们俩……我记住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步法滑溜,几下就混入了早起的人流。
空中飘回来六个字:“我还会回来的!”
夏禾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又扭头看程墨,眼睛亮晶晶的:“小道士,可以啊。想不到你还有这一面。”
程墨收起架势:“那种人,只有跟他瞎胡诌才行,你要是正经讲道理,他能把你当玩具玩。”
夏禾举起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在程墨面前晃了晃:“没关系~咱们用这个。”
程墨没接话,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夏禾笑嘻嘻跟上。
某个街角,王震球停下脚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是去讨说法顺便讹点钱的,怎么最后变成自己落荒而逃了?
这不对。
他摸了摸吊着的胳膊,疼得咧了咧嘴,得赶紧把伤养好,这事没完。
……
开往桐人的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出车站。
程墨和夏禾坐在最后一排,程墨靠窗。
车子驶上公路,夏禾碰了碰程墨的胳膊:“咱们为什么要去桐人啊?”
程墨看着窗外飞掠的黔地山峦,没回头:“更正一下。不是‘咱们’,是我。是你非要跟着我而已。”
“嘿!”夏禾凑近些,粉色发梢几乎扫到程墨脸颊,“小道士你又来了,信不信哪天我把你甩了,到时候你都找不到地方哭。”
程墨转过头,面对她,嘴角非常刻意地向上弯起,脸颊肌肉却纹丝不动,形成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她爆笑出声,整个人歪倒在座椅上,肩膀直抖,“你正常点!哈哈哈哈!丑死了!哈哈哈哈!”
程墨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顺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黔地的夏天和北方不同,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润,吹在脸上很舒服。
凉风拂面,程墨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异人圈子千奇百怪,能成体系、称得上流派的却不多。
这当中,有一派尤其特殊倡优。
但程墨心里,更愿意称他们为“演神”。
那些古老的傩戏面具,那些口耳相传的唱词身段,祭的不是虚无缥缈的仙佛,演的是漫长岁月里,由无数人坚信、供奉、恐惧、向往而沉淀下来的,某种凝聚的意象。
以自身为台,请神入戏。
演到深处,是演神,还是……成了神?
第24章 古城里开席?
“小道士,”夏禾用胳膊撞撞他,“你在想什么?一脸严肃。”
程墨思绪被拉回,对她笑了笑:“在想黔地这地方。它远离中原,很多自远古流传下来的异术,没怎么在中原的朝代更迭里变味,保留了更早的模样。”
夏禾眨眨眼:“所以呢?”
“所以,”程墨说,“咱们作为修行的人,多走走看看,了解学习这些,总没坏处。开阔眼界嘛。”
就比如倡优的起点,巫术中的傩戏,同倡优一样,傩戏也是演神,但人又如何能演神呢?
只有神能演神。
而人体内本就有两尊神元神即三魂,主掌先天灵明;识神即七魄,司职后天思虑。
由此两尊内神,调动三魂七魄的底蕴,去摹拟、去贴合那些古老意象,自能得神之韵。
而这三魂七魄人人皆有,便与那三尸神同理,但又有所不同。
三尸是欲望的显化,偏向浑浊;魂魄是精神的根基,更近清灵。
即便暂时感知不到,若能通过演神之法,触动魂魄,演出神韵,或许就能以此为契机,反照自身,摸到那存在的线索。
夏禾歪着头看他:“可是,我中学老师说过一句话,贪多嚼不烂。你学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怕是最终会耽误自己的正经修行。”
程墨点点头:“你老师说得有道理,但有时候,路走不通了,就得看看别的方向。触类旁通,融汇各家所长,才能明悟己身。”
夏禾露出一丝担忧之色:“小道士,你不能因为感受不到,就去学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巫术真会死人的。”
程墨乐了:“嘿,你还担心起我来了?先想想长寿功怎么练的吧。昨晚在旅馆,有没有按我说的好好练功?”
“我在给你说正经的!”夏禾瞪他。
“练功不是最正经的事?”程墨反问。
夏禾一噎,脸颊微微鼓起来,扭头看向窗外,不搭理他了。
主要是吧,昨晚躺床上,想入非非,确实把练功这回事给忘了。
程墨看着她后脑勺,慢悠悠补了一句:“从今天开始,我会每天监督你练功的。早晚各一遍,雷打不动。”
夏禾肩膀微微一僵,没回头,耳朵尖却有点红。
不行,又想歪了。
……
桐人接渝地,是黔地向东的门户,历史上就是黔地与中原文化交流最多的地方。
石器时代这里便有人居住,是出名的书法之乡,城外还保留着同纬度最完好的原始森林。抛开那些神秘的巫术传说,这里也是个极适合旅行的地方。
这不,刚下大巴车,车站广场上就好几拨旅行团在集合,多是精神头十足的大妈,穿着鲜艳的防晒衣,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其中一个旅行团的导游格外显眼金发扎成马尾,脖子上挂着哨子,正举着小旗子,用清脆响亮的嗓音喊:“阿姨们这边集合!咱们车马上就到!先点个名!”
夏禾手肘碰了碰程墨,压低声音:“哎,小道士,你看那个导游,是不是早上在旅馆门口拦着咱们那个?他胳膊怎么好了?”
程墨瞥了一眼,小声回应:“这不正说明他早上是想讹咱们吗?别搭理他,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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