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夜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感觉这个陆染看他的眼神有些熟悉?
难不成她也穿了?
吴夜刚想跟罗薇说“我去上个厕所”,一道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师兄,是你吗?”
陆染的传声,声音跟他太光世界的小师妹一模一样,软软的,带点小心翼翼。
吴夜喉咙顿时有些发紧:“嗯。”
沉默了几息。陆染的传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有点抖:“太光仙盟的?”
“嗯。”
“太好了……”陆染的传声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情绪,“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里的人都好奇怪,这个世界也好奇怪,明明周围的人我都认识,但他们性格完全变成了陌生人的样子……”
吴夜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委屈。一个月了,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身边所有人都是“熟悉的面孔”但“不认识的人”,换谁都受不了。
“咱们碰一面?”吴夜问。
“我在往观星峰走。”陆染说,“你应该还记得观星峰吧?。”
“半个时辰后见。”吴夜说。
“嗯。”
传声断了。吴夜站起来,拍了拍罗薇的肩膀:“我去上个厕所。”
“你认不认识路啊?”罗薇在后面喊。
吴夜已经走了。他绕过人群,推开侧门,走进了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外是一条石板路,通往山上。
观星峰不高,但很陡。石阶顺着山脊蜿蜒而上,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石阶上,斑斑驳驳的。
吴夜走到山顶的时候,陆染已经到了。
她坐在山顶那块大石头上,白色连衣裙的下摆铺在石面上,仰头看着天。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看到吴夜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师兄。”她喊了一声,声音发紧,跟刚才在台上那个从容不迫的汇报者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吴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一时感慨万千。
“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吴夜问。“长得好踏马奇怪啊。”
陆染本想伤感一下,被他这一句话堵了回去,鼻子哼了一声:“什么叫长得好奇怪?这就是我长大以后的样子,漂亮吧?”
吴夜:“好奇怪啊,也太老了吧?”
“你”陆染瞪了他一眼,忍住了,整了整裙摆坐下来,“算了,说正事,你是怎么过来的?”
吴夜在她旁边坐下,把经过说了一遍,轮回印,白光一闪,然后就趴在了那个教室的课桌上。
陆染听完,愣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昏迷了,我亲手把你放进转生舱的。”吴夜又说道。
“我知道。”陆染的声音轻了下来,“我最后的记忆就是白玉京里那些黑气,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世界的实验室里了,躺在一张床上,周围全是穿白大褂的人。”
吴夜:“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你的轮回印吗?”
“没有。”陆染摇头,“我连那个轮回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吴夜的思路在快速整理,他是主动碰了轮回印,被白光送来的。陆染是昏迷状态被塞进转生舱,醒来就到了这里。过程不一样,但结果一样。
“显然,你我的转生舱里都有一枚轮回印。”吴夜说,“我启动的那枚把我送来了。你躺进去的那枚,在你昏迷的时候也启动了。”
陆染想了想:“那我运气比你好,我至少没被闪瞎。”
“我没被闪瞎,但被摔得够呛。”吴夜说,“趴课桌上醒的,脸都压麻了。”
陆染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大概是觉得这个场合笑不太合适。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出卖了她。
“笑什么?”
“没笑。”陆染把脸别过去,清了清嗓子,“就是想起我醒的时候,有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凑过来问我‘陆同学你感觉怎么样’,我一睁眼看到一张老脸凑那么近,差点一拳打上去。”
吴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上扬:“那打了吗?”
“没有。”陆染说,“我忍住了。但是那个老头说我‘眼神不太对’,问我是不是受了惊吓。我说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然后呢?”
“然后他们给我做了全套身体检查,抽了我好几管血,还用各种仪器照来照去。我躺在那张床上,一动不敢动,生怕露馅。”陆染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有点委屈,“你知道吗,这个世界的我好像特别怕疼,抽血的时候扎了一下就哭了,那些医生都吓坏了,以为把我弄伤了。其实我一点都不疼,就是身体自己哭了。”
吴夜听着觉得又好笑又心酸。
“这个身体的反应跟我原来的不一样,”陆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原来的身体扎一下根本不会哭,但这个身体的痛觉似乎特别敏感,稍微碰一下就红一片。我花了好几天才学会控制这种反应。”
吴夜想了想自己,他用的是哪具身体?他检查过,没有感觉到排斥,也没有感觉到原主人的灵魂。他就像一个凭空多出来的人,而不是占据了某个人的位置。
“你说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病?”陆染忽然开口,语气从委屈变成了吐槽,“我翻了一下这个世界的新闻,总之一言难尽……有些东西在太光仙盟早就被禁了,这里居然还是合法的。”
谈到这个,吴夜也打开了话匣子:“我面试了一个工厂。”
“怎么样?”
“加班要付公司加班费,受伤要赔公司误工费。”
陆染瞪大了眼睛:“你在逗我?”
“没逗你。”
“那是什么黑心工厂?放太光早被监察部拆了。”
“而且不止一家,”吴夜说,“这个世界的工厂好像都是这样的。”
陆染沉默了好一会儿。月色下,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太奇怪了。”她最终只说了这句话。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师兄,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之前……跟周围的人提过太光仙盟的事。”
吴夜偏头看她。
“就刚来那几天,我特别害怕,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实验室一个小姑娘来找我签字,我看她挺和善的,就试探着问了她一句‘你相信有一个世界,老师不能骂学生,工人不用给公司赔钱,修士的专利费大部分归自己所有吗?’”
“她怎么说?”
陆染学着那个小姑娘的语气,捏着嗓子:“‘陆师姐,你是不是做实验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吴夜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我又跟别人提过。”陆染掰着手指头数,“实验室的王教授、食堂打菜的大妈、给我送资料的快递小哥每个人的反应都一样。先说‘不可能’,再说‘你做梦呢’,最后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脑子烧糊涂的病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有一个保安大叔,还挺认真的。他说‘小姑娘,你说的那种地方,要么是骗子编出来骗人的,要么就是你烧糊涂了。这个世界上哪有不剥削人的地方?人活着就是被人吃,要么吃别人,没有第三种选择。’”
吴夜没说话。
“我当时差点就信了。”陆染的声音有点发紧,“真的,师兄。他们每一个人都说得那么肯定,每一个人看我的眼神都那么……笃定。我甚至开始怀疑,太光仙盟是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我是不是真的是这个世界的陆染,只是实验做太多脑子坏掉了?那些记忆你、罗师姐、问道宗、仙盟是不是全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她看着吴夜,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今天在台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差点在台上叫出来。”她说,“你坐在第三排,我当时就想‘没疯。我是真的没疯。’”
吴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渡劫九重之后遨游过无数世界,见过的每一个世界,几乎都跟这里差不多上层剥削下层,凡人活着像牲口,规则是给有钱人定的。加班付公司钱、受伤赔公司钱这种事,在他见过的世界里不是例外,是常态。
有的世界更离谱,修士可以直接买卖凡人当丹药材料,价格按斤称。有的世界凡人不允许修炼,发现了就废掉修为。还有的世界连“剥削”这个词都没有,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天经地义。
只有太光仙盟是唯一的例外。
它就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所有人都往东走,只有它往西走。所有人都觉得吃人是正常的,它觉得不正常。它那一套人人平等,保护弱者,不让强者欺负弱者放在任何其他世界,都会被认为是天方夜谭。
太光仙盟的存在本身就是反人性的。
吴夜想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
太光仙盟这样的地方,根本不符合常理。
他活了这么久,去过几百个世界,每个世界的运行逻辑都差不多强者欺负弱者,上层剥削下层,规则永远是向着强大的人的。
这似乎是人性的本质,是刻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东西。太光仙盟凭什么不一样?凭什么它能做到人人平等?凭什么它能立法保护弱者?凭什么它的监察部能把违规者送进大牢?
这好像不是正常世界该有的样子。
吴夜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想起太光仙盟的那些规定教育者不得贬低学生、工人受伤企业要赔偿、专利费大部分归发明人所有、任何人都可以修炼不受限制……每一条单独拎出来,在其他世界都像是天方夜谭。但太光把它们全部实现了,而且执行了几百年。
这很不对劲啊……
吴夜想到这里,脑子忽然一空。
哎,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他扭头看向陆染,此时他们并排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灯火通明。竹林沙沙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互相重叠。
“行了,”吴夜开口,把话题拉回来,“说正事,得想办法回去。”
陆染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她随身带的,还是她那个世界养成的习惯。她把本子翻开,笔尖抵在纸上,做出记录的姿势。
“你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问,“跟我说清楚每一个步骤。”
吴夜想了想:“我掀开转生舱盖,看到了舱底有一块印章。拿起来翻了两下,印章就亮了,然后白光炸开,人就到了这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印章长什么样?”
吴夜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这么大,方的,四四方方,摸起来温的,不是凉的。”
“上面刻了什么?”
“字,不是天神族的文字,也不像是现在通用的任何一种文字。弯弯绕绕的,有点像梵语,但笔画更密。”
陆染在纸上画了几笔:“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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