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未时顺着三个大字,继续往下看去,终于在墙角处看到一行小字:“寂灭之日,世界终焉,神亦无例外第九代未神箴言。”
司未时浑身如遭雷击。
第九代未神是他的父亲,未神一脉的族长。
“为什么,爹……你不是说我的推论是错的吗?”司未时忍不住喃喃自语,“可你为什么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果,而且把这条预言写入祖地呢?”
一个更大的疑问旋即浮现在他的心头。
既然他的父亲早已经知道他的预言是正确的,为何还要否定他?
第115章 神爱世人(下)
“父亲,为什么?为什么你说我的推论是错的?”司未时迫不及待地将壁画的内容告诉了未神一脉的族长,自己的父亲司明理,“分明,您也看到了‘寂灭日’,您也是知道……”
“我知道。”司明理有些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可那又怎样?”
司未时一脸茫然:“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司明理看向司未时,重复问了一遍:“知道末日之后,那又怎样?你想怎样?”
司未时冷静地说道:“父亲,我想您也清楚,寂灭之日完全是因为我们一族过度操弄天道导致的,我们完全可以放弃把持天道,延缓寂灭之日的到来,或者举族身谢苍天,转世为人躲避灾劫,总之……”
“不可能。”司明理说道,“我儿,这是不可能的。”
司未时顿时一愣:“什么不可能?”
司明理道:“无论是你说的,放弃天道,还是转世为人,都是不可能的。”
司未时胸膛起伏,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为什么?就因为要当神吗?拉着整个世界陪葬也要继续当神?”
司明理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没错,你说得对,就是因为要继续当神。”
司未时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司明理转身望向窗外,负手而立。窗外,天庭正沐浴在永恒的暮光之中那是日御殿正在交接班,旧日的太阳缓缓沉入西海,新日的太阳还在东方的车辇上等待启程。
“你看那里。”司明理抬了抬下巴,指向云雨司的方向。
司未时顺着他目光看去。云雨司的千重殿宇上方,水雾蒸腾,细雨如丝,正有条不紊地洒向凡间的某个方位。他能看见那些水滴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精确,规整,每一滴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就说云雨司的那帮神。”司明理说,“从世界伊始就开始管下雨。他们知道每一片云该飘向哪里,知道每一滴雨该落在哪片稻田。他们已经干了不知多少万年。”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知道鱼吗?”
司未时一愣:“什么?”
“鱼。”司明理重复了一遍,“水里游的鱼。传说在太古之前,有些鱼爬上了岸,变成了四肢行走的兽。它们再也没回到水里。”
司未时仍然一脸困惑,没听懂父亲的意思。
司明理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笑话:“有些鱼上岸之后,后悔了。它们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同类,想念水中的呼吸。但它们回不去了。它们的鳍变成了脚,鳃变成了肺。再跳回水里,只会淹死。”
他转过头,看向星宿司的方向。那里,成群的天神正在星图上勾画新的星辰,银色的轨迹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如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我们就是上岸的鱼。”司明理的声音不高不低,“天庭的每一个机构,你看到的这些云雨司、星宿司、命理司、日御殿,白玉京……每一块砖瓦,每一条规矩,都是用‘神’的身份垒起来的。”
他伸手指向命理司那座没有门窗的暗色宫殿,无数光丝从里面延伸出来,像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
“命理司的天神,每天的工作就是拨弄凡人的命运。谁生,谁死,谁富贵,谁贫贱,一笔勾销,一笔又新生。他们已经干了不知多少万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司未时没有回答。
“意味着他们已经不会做别的了。”司明理说,“如果有一天,你说‘我们不要再玩弄凡人的命运了’,你让命理司的那些神去做什么?去种地?去织布?去学凡人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们不会。也不想学。”
司未时咬着牙:“可是寂灭之日”
“我知道。”司明理打断他,“我知道寂灭之日会来。天道会因为我们的操弄而崩溃。世界会毁灭。也许几万年,也许几千年,也许就在明天。”
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儿子:“但那又怎样?”
司未时胸膛剧烈起伏:“父亲,您疯了吗?”
“我没疯。”司明理说,“我比你清醒得多。你看到的未来,我也看到了。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些办法?放弃天道?转世为人?”
他摇了摇头。
“放弃天道,就是让云雨司停雨,让日御殿停日,让星宿司的星辰全部暗下去,让命理司把所有的命运丝线一刀剪断,让白玉京把所有死亡释放……你知道这么干之后会怎么样吗?世界会瞬间崩溃,比寂灭之日来得更快……这个世界,早就离不开我们了。”
“至于转世为人……”他的嘴角微微弯曲,那不是笑,只是一种复杂的弧度,“我们已经是神了。你让一个神,放弃永生,放弃掌控天地的力量,变成一个凡人生老病死,朝生暮死,连明天的天气都预测不了?”
他看着司未时的眼睛。
“你愿意吗?”
“你不愿意。”还未等司未时回答,司明理替他回答了,“我也不愿意。你爷爷不愿意。日御殿的那帮老头子不愿意。命理司的那群老顽固更不愿意。我们不是不知道末日会来,而是……”
他望向窗外的天庭。暮光渐深,日御殿最后的余晖将整座天庭染成暗金色。
“我们已经习惯了呼吸。”
窗外,命理司的无数光丝仍在无声地编织着众生的命运,日御殿的新日已经启程,云雨司的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天庭的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仿佛那注定的寂灭日永远不会来。
“爹,我愿意。”司未时蓦然开口。
空气似乎在此刻凝固了。
司明理脸色骤然一僵:“你说什么?”
司未时看向父亲,语气平静:“我愿意,我愿意放弃身为天神的一切,愿意成为一个凡人……我只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存续下去。”
他的声音渐渐坚定:“如果在这个世界和天神一族之间进行选择。
“我会选择这个世界。”
第116章 权瘾(上)
司未时的梦境碎片到此结束,吴夜的意识从他的梦境中刚一抽离出来,便又来到了另一个天神的梦境。
“这块梦境碎片真是有够大的……”吴夜不禁想道。“竟然同时储存了两个梦境。”
这次他进入的梦境属于一位名为冥九幽的天神,在天神一族六大主脉,他属于掌管死亡天道的冥神一脉。
梦境中,冥九幽与司未时相对而坐,此时的司未时的外貌明显成熟了许多,原本满头的乌发都变成银发,脸上也多出一些皱纹。
“九幽。”司未时开口对冥九幽讲道,“白玉京的死亡天道,是我们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如果无法利用死亡天道创造地府,帮助我们轮回成人,躲过寂灭日,一切都是徒劳。”
冥九幽微微点头:“我知道,很可惜,我的父亲拒绝加入我们的计划。”
司未时沉默一下,缓缓开口:“总之,死亡天道是必须要拿到的,这点你应该清楚。”
冥九幽:“我清楚,请你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将死亡天道夺下来。”
视角一变,吴夜旋即切换成了冥九幽的视角。
【解梦目标:掌握死亡天道】
吴夜忍不住叹息,又是解题吗?
看来必须要启用我的超级智慧了。
陆江鲜!
陆江鲜的声音旋即在吴夜脑海中响起:“考虑到目前的信息不足,我的建议是先弄清楚白玉京的死亡天道具体是个什么东西,解梦重点应当放在冥九幽的父亲,白玉京之主身上……”
吴夜醍醐灌顶,他旋即依照陆江鲜的指示,操纵冥九幽去见他的父亲,执掌白玉京的天神冥纵魂。
冥纵魂看到冥九幽,脸色顿时变得不耐烦:“你还想劝我跟着司未时干?呸,老子再说最后一遍,老子就是死,也不可能放弃做神去做人,世界毁灭就毁灭吧,起码世界毁灭前老子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天神!”
吴夜心中暗道:“老东西你真是冥顽不灵啊,都要世界末日了你还是宁死都要当天神,我看你真是神金了……”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目前吴夜还是决定跟他唱白脸,探探这神金的底。
他斟酌一番,对冥纵魂讲道:“父亲,我不是来劝您放弃天神身份的。”
冥纵魂眉头一挑,冷哼一声:“那你来做什么?”
吴夜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我是来请教您的,您说您宁死也要当天神,那您觉得,当神最让您骄傲的是什么?”
冥纵魂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整天跟自己对着干的儿子,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冥九幽片刻,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阴谋的痕迹。
但吴夜的表情维持得恰到好处恭敬,好奇,甚至带着一丝仰慕。
“……哼。”冥纵魂别过头,望向窗外,“你倒是头一回问这种话。”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最让我骄傲的?是掌控。是生杀予夺。随便勾一笔,凡间就有一城的人死,打个哈欠,某个王朝就陪葬,凡人口口声声说‘生死有命’,那个‘命’字,就是老子写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傲:“这滋味,你尝过吗?”
吴夜:“权力的滋味确实美妙,我理解您为什么不舍得。”
冥纵魂转头看他,眼神略微缓和:“你今天倒是顺眼了不少。”
“但是父亲,”吴夜话锋一转,语气仍然平和,“如果掌控的尽头是什么都没有了呢?寂灭之日一旦到来,您勾过的那些生死,您写过的那些命,全都会被天道抹去。到时候,连‘神’这个身份都不存在了,您引以为傲的东西,又留给了谁?”
冥纵魂的脸色重新阴沉下来。
“绕来绕去,还是那套说辞。”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冥九幽笼罩:“我说了,老子不在乎。”
“世界毁灭就毁灭,至少毁灭前老子爽过了,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吴夜叹了口气:“父亲,您未免有些太过任性。”
冥纵魂怒极反笑:“任性?老子任性了几十万年,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他猛地一挥袖,一股磅礴的死亡之力如潮水般涌出那是冥神一脉族长的威压,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墙上结出黑色的霜花。
吴夜心知说服彻底失败。
“陆江鲜,硬来有胜算吗?”他在心中急问。
陆江鲜的声音依旧平静:“根据当前数据,冥九幽的实力约为冥纵魂的六成。正面制服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建议放弃本次解梦,另寻时机。”
吴夜咬了咬牙,但他性子本就不是轻易认输的那种,况且这是梦境,失败了不过是退出去,又不会真死。
“百分之五也是机会。”他对陆江鲜说,然后操控冥九幽骤然暴起。
一道漆黑的锁链从冥九幽袖中窜出,直取冥纵魂的咽喉那是冥神一脉的“锁魂链”,专门禁锢神魂。只要缠上,即便强如冥纵魂也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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