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夜没有道别，直接切断了连接。
陆观行，叶不见，花想容。慕灵慧。四长老。五长老。陆千娇。
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花想容的回答是：“哎呀，听起来好可爱的小姑娘，但我没见过呢，你要不要发个寻人启事？”
慕灵慧的回答是：“推算能力很差？说实话，这种修士我就算有我也不会有什么印象。”
四长老的回答是：“陆观行的养女？胡扯，他那点破事儿我能不知道？他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闺女？”
五长老的回答是：“没有，下一个问题。”
陆千娇的回答是：“吴夜你是不是太压抑了产生幻想，回头找你道侣双修一下。”
没有人认识陆染，没有人的语气里有任何破绽。
吴夜能从神识的波动中读出来他们的困惑是真实的，他们的否认是笃定的，他们的记忆里没有那道名叫陆染的影子。
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闪。锦旗还在墙上挂着。大红花还在旁边别着。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光带从地板上爬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上。
陆染的脸在吴夜的记忆里清晰得可怕。她笑起来右边那颗小虎牙，她生气时跺脚的习惯，她推算失误之后死不认账的倔强表情，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蹲在角落里啃烧饼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在，清清楚楚，像刀子刻在骨头上。
但现在她不存在了。
不是死了。死了的人会留下坟墓、留下遗物、留下记忆。陆染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她父亲的记忆里都没有她。
吴夜眉头皱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她从因果线上抹去了。
不，不对。不是“有人”，是“有什么东西”。
能把一个人从整个位面的历史中彻底删除的力量，不是某个修士能做到的，哪怕渡劫九转的仙尊也不行。
真正的仙人的能力。
吴夜慢慢攥紧了拳头，心中默念本体的仙名，想要寻求对方的帮助：“煌世无夜仙尊。”
没有回应。
吴夜微微一愣，又诵念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吴夜感知一番，瞳孔一缩。
以前他只要稍微一动念，就能感受到本体的存在，像天空一样永远在那里，不需要刻意寻找。
但现在，那个连接断了。
吴夜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了不少。本体与他断联，这件事比他醒来后发现陆染失踪、所有人都被篡改记忆更加严重。因为本体是锚点，是所有时间线上吴夜的根源。如果锚点出了问题，那他这个“吴夜”的存在本身就变得摇摇欲坠，像一艘被砍断了缆绳的船，随时可能被时间的洪流卷走。
本体遇到了麻烦。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本体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他无法预料的状况，正在被某种力量牵扯、压制，甚至……被隔绝。
吴夜攥着被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陆染莫名其妙地被删除了，本体也与他断联……
我超你们怎么都掉线了？
吴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心念一动：“陆江鲜？”
“我在。”陆江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起。
吴夜暂时松了一口气，好在他的超级智慧还没有掉线。
吴夜简单将目前的情况跟陆江鲜阐述了一下，陆江鲜思索片刻，给出了回复：“建议询问星罗上仙的意见。”
吴夜一阵无语：“我现在去哪联系叶星罗？”
陆江鲜提醒道：“您从白玉京带回来的，星罗上仙留给您的未来镜现在就在您的包里。”
第156章 叶星罗的分析
片刻之后，吴夜从包里翻出未来镜。
镜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暗银色的镜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镜面原本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但在吴夜手指触碰到镜框的瞬间，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去，他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行悬浮的淡金色文字：“面部识别通过。欢迎使用。联系人列表：叶星罗（在线）。”
吴夜点击了一下叶星罗的名字。
嘟声响了两下，接通了。镜面中出现叶星罗的身影。
此时叶星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背景是一片模糊的云海和远山，看起来很仙很飘渺。
但叶星罗的表情一点也不仙，她歪着头看着镜子里的吴夜，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陆江鲜前辈，”她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好久不见啊，怎么刚一见面就穿着病号服？身体出问题了？”
吴夜跟她寒暄了几句，随即问道：“这是哪个时间段的你？”
叶星罗道：“当然是成仙后的我啊，喏，给你看看仙界。”
叶星罗随后偏离镜子，给吴夜看了看身后的景象，众多横幅标语悬挂在廊柱之上：“仙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吴夜：“嚯，盟主在仙界也成立仙盟了？”
叶星罗：“咱们的目标可是解放全世界，仙界也属于全世界的其中一个不是吗？”
叶星罗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话说，你什么时候飞升啊？我在仙界等了你好久了。”
吴夜低头看着镜子里的叶星罗，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星罗，我这边出事了。”
叶星罗的表情一变，她往后靠了靠，整张脸在镜面中显得更小了，但那双眼睛反而更大了，像两颗黑色的棋子，定定地看着吴夜。“什么事？”
吴夜把陆染的事说了。从平行世界说起，虫子、虫皇、轮回印、陆染先他一步回来、他醒来之后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他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叶星罗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陆染，”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你是说，从你醒来之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记得她。连她爹都不记得。你问了一圈，所有人都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对。”
“但你记得她。很清楚。”
“很清楚，每一个细节。”
叶星罗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吴夜，表情很平静。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道：“你知道在仙界，有一种手段能做到这种事吗？”
“什么手段？”
“仙帝的手段。”叶星罗说，“而且不是普通的仙帝。能做到这种事的，在仙界历史上只有一个人虚生仙。”
吴夜眉头一皱，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仔细一想，平行世界的叶不见临死前似乎喊过这个名字。
叶星罗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在我们飞升以前，仙界由四位仙帝共同统治。他们分别掌管不同的权柄，互相制衡，维持着仙界的秩序。后来有盟主和我们飞升了，我们的出现打破了四位仙帝的统治，把他们从仙界赶了出去。那四个人至今还在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伺机反扑。虚生仙就是那四个之一。”
“虚生仙的权柄是什么？”吴夜问道。
“虚构历史。”叶星罗的语速放慢了，一字一句地说，“他的能力不是创造，不是毁灭，是覆盖。他可以用‘历史迷雾’遮住真实发生过的事，再用‘岁月新章’写下虚假的历史。被他覆盖过的人和事，不是死了，不是消失了，是被遮住了。就像你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他拿一张同样大小的纸盖在上面，写上别的东西。底下的字还在，但你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上面那张纸。”
吴夜恍然：“所以陆染不是消失了，是被盖住了。”
“大概率是。她的因果线还在，只是被一层迷雾遮住了，所有人都看不到她。”
“为什么我还记得？”吴夜问，“如果所有人都被覆盖了，为什么我的记忆没有变？”
叶星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的赞许：“因为你本体的记忆不在这个位面。”
她说：“虚生仙的历史迷雾一般只能覆盖一个位面。你的本体煌世无夜仙尊不在太光，关于陆染的记忆同步储存在了你本体的神魂里，所以迷雾盖不到。不过现在，你本体那边的连接应该断了吧？”
吴夜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叶星罗道：“果然……你的本体估计也被他们盯上了。”
吴夜：“我本体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叶星罗想了想，说道：“飞升仙界的本质，是下界的能量向仙界的一次性转移。你这个人，你的修为，你的因果，你的全部，打包上传。这个打包的过程会消耗大量的下界本源能量。”
她顿了顿，看着吴夜的眼睛：“如果消耗的能量超过了某个阈值，下界就会进入一段漫长的‘冷却期’。在冷却期内，谁也飞升不了。”
吴夜的眉头拧紧了：“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成功飞升了，那这个世界的能量就不够再送第二个人上去了。”叶星罗的语气很平，“所以有人在阻止你飞升。”
吴夜思索一下，恍然大悟：“是那四个被逐出仙界的仙帝？如果我成仙了，他们回仙界的计划将会大大被拖延？”
“没错。”叶星罗赞许道，“不过现在，你先别管你本体了。”
叶星罗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你本体那边的事，你帮不上忙。你现在要先把太光这边的事解决了。虚生仙的历史迷雾还在，陆染还在迷雾底下，你要先把她捞出来。”
“怎么捞？”
叶星罗道：“质量守恒，你知道吗？”
吴夜点了点头：“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在一个封闭系统内，质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成另一种形式。”
叶星罗道：“陆染从你们的记忆里消失了，她的质量去哪了？根据守恒，一定有什么东西填补了她留下的空缺。那个填补进来的东西，就是虚生仙的手段。找到那个东西，你就能找到破解迷雾的突破口。”
吴夜坐直了身子，背离开了枕头：“也就是说，我需要找到顶替陆染的那个人？”
叶星罗点了点头：“没错。顶替陆染的那个人，就是虚生仙留下的破绽。他的历史迷雾不是无懈可击的，他需要往迷雾里塞一个‘替代品’来维持整个世界因果链的完整。只要你能找到那个替代品，你就能顺着她的因果线，把陆染从迷雾底下拽出来。”
吴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着圈。
太光大宙，修士亿万，在这么大的范围里找一个人，连个特征都没有，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是高是矮，不知道是老是少，不知道是修士还是凡人，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不，比大海捞针还难。大海捞针至少知道捞的是针，他连捞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星罗，”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叶星罗，“太光这么大，我怎么找？虚生仙随便塞个人进来，丢在哪个世界的哪个角落里，我找到猴年马月去？”
叶星罗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食指，在镜面上点了一下，指尖落下的地方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涟漪散去，镜面中出现了一幅画面无数条光线交织缠绕，像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位面的网。光线有明有暗，有粗有细，有的静止不动，有的缓缓流淌。
这是太光天道的结构，是太光这个位面的骨架，是一切规则和秩序的源头。
“天神一族，”叶星罗的声音从画面后面传来，“你知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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