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我是开旅馆的。”她说,“住过我这里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有来度蜜月的年轻夫妻,有带着三个孩子的大家庭,有独自旅行的老人,有背包客,有来写毕业论文的学生,还有”
她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
“还有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
“就是那些”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那些‘不太一样’的家伙。”
我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在布鲁塞尔的一家酒店工作过。”她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的大海,“那家酒店是某个联合国交流项目用来专门接待‘特殊客人’的。”
她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当时在那里做前台,每隔一段时间都能见到各式各样的家伙。我在大学时学比较文学,选修了民间传说与神话这个方向,所以我能认出很多传说的原型。”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所以当一个年轻姑娘告诉我她‘吃不出味道’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哦,那大概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能做的,就是确保她住得舒服,吃饱喝足,仅此而已。”
我沉默地看着她。
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看起来真的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旅馆老板,圆润,手上有茧,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抹布擦桌子。
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家酒店。
特殊的客人。
“你”我开口。
“我知道。”她替我说完了,“我知道你是什么。维多利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有个朋友需要休息,她有点特殊,你懂的’。”
“你懂?”
“我不‘懂’。”她纠正我,“我只是见过足够多的事,所以不会大惊小怪。”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糖罐,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
“你知道我在布鲁塞尔最害怕什么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我最害怕那些‘大惊小怪’的人。”她说,“就是那种哎呀你怎么是这样的!天哪你不应该吃人吧!天哪你能活多久!天哪你的家人怎么办!那种人。”
她搅了搅咖啡,糖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
“他们害怕一切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危险,而是因为如果他们感到害怕,会让他们自己显得更重要。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但我不一样。”她说,“我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知道‘不一样’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个人想不想好好生活,想不想当一个善良的人,想不想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对别人好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吃东西的时候,刀叉的用法很标准,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很均匀,吃相也很干净。这说明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维多利加凌晨四点把你送来的时候,你虽然睡着了,但眉心一直蹙着,手攥着大衣的边缘。说明你即使在昏睡里,也似乎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占用了别人的休息时间。
维多利加说你是她的‘朋友’,不是‘任务对象’。在这个年代,能让一个总是紧绷着的宪兵用朋友去形容,说明你平时对周围的人也很好。”
老板娘停顿了一下,收起那种随意搭话的语气,眼神变得温和而透彻。
“可你现在坐在这里,眼睛里只有深切的自责和愧疚,看上去就像一个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的、正准备迎接世界末日的小可怜。但是,你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吗?”
我微微一怔,握着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
“花点时间,坐在这里看着海,好好想一想吧。”老板娘站起身,把空了的咖啡杯端在手里,朝我眨了眨眼,“早餐慢慢吃,茶壶里还有热水。”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后厨,把这片安静的、只剩下灰白海浪声的空间留给了我。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的北海。
真的全都搞砸了吗?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巨大的挫败感像梦渊里倒灌出的黑色海水,几乎把我淹没。
我弄丢了凛音的信任,让她留下一张空白的支票伤心离开。
我惹怒了雨晴,被停了白塔的职务。
我让小忆一个人去面对联合国超自然现象事务处那些精明干练的政客,没能阻止现实的常规武装力量踏入魔法国度的绝对中枢。
我还把自己的秘密摊在了阳光下,惹得整个表世界的舆论沸反盈天。
可是……莉赛尔活下来了。
那个原本会被死神收割,无法得到救赎的罪人,此刻正安稳地躺在病房里。
小忆虽然瞒着我做出了惊人的决定,但这一系列操作她展现出了作为首席的魄力和决断。
雨晴虽然严厉地停了我的职,却也给了我这无可替代的二十四小时。她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逼着我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里,第一次彻底停下脚步去面对自己。
在那个舞台剧一般的法庭上,我做出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
即便代价惨重,即便现在落得一地鸡毛,但那张名为“绝望”的网里,终究被撕开了一道光亮的口子。
哪怕我确实弄坏了许多东西,但我依然护住了重要的同伴。
第105章 红隼垂翼
就在我对着那盘没吃完的培根出神时,旅馆门口的老旧风铃响了。
“叮当”
伴随着被推开的木门,一阵带着浓重海盐味的冷风卷了进来。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来人的步伐带着一种军人式的干脆利落,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我转过头。
走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中等身高。她穿着一件做旧的棕色飞行夹克,里面搭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下半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一双沾着细微沙尘的短靴。领口处挂着一副经典的雷朋太阳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件夹克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布章,那是属于不同部队、机构或者联合行动的荣誉与印记。而在左胸口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只展翅的红色猎隼,尾羽拖着一道火焰般的鲜亮弧线。
她回手关上门,把海风挡在外面。转过身时,视线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坐在窗边的我。
她径直朝我走来,在桌边站定。
“猩红吗?”她问。
“是我。”我说。
“总算找到了,最近你可是个大名人啊。”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摘下手上的黑色战术手套,塞进夹克的口袋里,然后朝我伸出右手。
“红隼。”她说,“瓦莱里娅蒙特罗。大家一般叫我瓦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带着一点罗曼语族特有的弹舌音质感,尾音上扬,让这些原本普通的词句听起来充满了一种活泼的跳跃感,就好像加州极具穿透力的阳光,强行挤进了这间色调沉闷的老旅馆。
这种轻快与她身上那股训练有素的军人气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我看着她停在半空的手,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伸出手跟她虚握了一下。
“所以,”我看着她拉开椅子,“你就是琥珀金提到过的那位,自愿留在欧洲的魔法少女?”
“没错。”她点点头,动作里透着一股在军营里泡久了的洒脱,“在琥珀金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前,我会留下来帮忙。”
“北美洲那边不需要你操心吗?”我问。
“相对来说还好。”瓦尔耸了耸肩,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梦魇种生成的频率虽然不低,但很少有B级以上的家伙。比起你们在欧洲和东亚的同行,我们算是幸运多了,所以我也就有余裕到处跑跑,接点支援的活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顺势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草茶。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挑了挑眉毛。
“味道还行吧。”
她评价道,目光扫过我面前的餐盘,
“这种海边老旅馆的早餐总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要么干巴巴得像在啃纸板。”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观察着她。
我不知道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白塔已经将我的停职通告下发了吗?还是UNOPA的人不甘心昨晚被维多利加拦下,专门请了个同为魔法少女的人来当说客?又或者,是雨晴反悔了,让她来找我的?
瓦尔大概是注意到了我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的探究视线。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以为我对她衣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纪念章感兴趣。
“智利空军第十二航空旅。”瓦尔注意到我的目光,伸手点了点一枚金色盾形章,“我爸以前在那做F-16飞行教官。这是他的。”
“以前?”我随口接了一句。
“退役了。现在在圣地亚哥开出租车。”她说,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伤。“妈妈在瓦尔帕莱索经营一个小旅馆比这家大一点,也在海边。”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活力的年轻脸庞,脑海里拼凑着她话语里的信息。一个父母定居在南美、父亲曾在智利空军服役的女孩,却拥有代表北美的驻守权限。
“那你怎么会负责北美区?”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政治原因,老掉牙的故事了。”
瓦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种更具现实重量的平静。
她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看着淡绿色的茶水在杯壁晃动。
“皮诺切特政变的时候,我父母作为智利社会党的激进派,不得不选择暂时离开那个国家。当时他们没钱买去欧洲的机票,只能一路向北。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他们逃离了一个由北方大国支持的政权,最后却落脚在了那个大国的地盘上。
不过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妖精,成了魔法少女,然后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了。”
她抬头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罕见洞察力。
“好了,背景调查到此为止。”
她抬起右手,大拇指与中指轻轻交叠,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突兀地荡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种奇异的静谧感降临了。
一股带着极其鲜明个人色彩的灼热气息瞬间以她为圆心爆发。并不狂暴,却轻而易举地驱散了北海清晨的湿冷。
空气中泛起一层细密的、如同高温炙烤柏油路面时产生的透明涟漪。
窗外那绵长低沉的海浪声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极厚的玻璃之外,变得遥远且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