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后厨里老板娘洗刷杯子的水流声也消失了。一缕暗红色的光芒沿着瓦尔夹克上的猎隼臂章游走了一圈，随后消隐无踪。
这是结界在表世界执行任务时最基础、也最实用的屏蔽手段。
我转头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晨雾里，德克和维多利加正站在那辆黑色大众旁。
他们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两辆闪着灯的警车。几名穿着荧光黄背心的警察正和维多利加交涉着什么，有人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朝旅馆的方向指指点点。
看来UNOPA的追踪比预想中来得更快，维多利加大概是为了拖延时间，不得不动用自己宪兵队的职权找来当地警察，试图在旅馆外围强行拉起一道隔离带。
“你的护卫很尽责，不过接下来的话，普通人还是少听为妙。”
瓦尔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随后拉开飞行夹克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过的牛皮纸袋，扔在格子桌布上。
从封口滑出的文件顶头，印着一个显眼的深蓝色徽标CIA的鹰盾印章。
第106章 致命清算
我垂下眼帘，看着那份盖着戳的文件，并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
“艾琳娜沃尔夫。”瓦尔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个在海牙闹出大动静的女人，已经被CIA的外勤特工逮住了。”
“她确实是个硬骨头，受过极其专业的反审讯训练。吐真剂、剥夺睡眠、强光照射、水刑那些对付一般人的把戏撬不开她的嘴”
“但遗憾的是，她对付不了魔法。”
瓦尔顿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CIA拜托土耳其国家情报组织联系了负责中东地区的魔法少女。她的特化魔法刚好涉及精神领域。”
瓦尔耸了耸肩，
“几轮引导下去，沃尔夫就全招了。”
我静静地听完，目光从那份文件移回瓦尔脸上。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了几秒钟。
“如果你来找我，是为了汇报这些公务，或者想让我对这份情报下达什么指示。”
我直视着瓦尔那双锐利的黑眼睛，
“那你找错人了。”
“几个小时前，我刚刚被白塔最高指挥停职。
禁止参与战术规划，禁止接触现役成员，甚至连白塔的核心区域都进不去。
我现在只是个无权干涉任何行政指令的闲人。你应该带着这份文件去找 UNOPA，或者直接去白塔找现任首席。”
我原以为她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者至少会有一丝迟疑。
但她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退缩，反倒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拉进了我们的距离，那股慵懒的劲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锋利。
“猩红，你真的觉得我会越过指挥链，大老远跑到这个见鬼的海滩来找一个‘闲人’聊天吗？”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怒火，
“还是你认为，一个经历过智利政变、亲眼看着自己父母因为军方夺权而被迫流亡的后代，会对现在白塔里发生的事情拍手叫好？”
“……”
“我并非不信任现在的行政委员会那个由你的女儿、你的挚友，还有妖精们组成的最高决策层会真的出卖魔法国度。”
瓦尔深吸了一口气，将怒火压抑在理智之下，语气变得沉重，
“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白塔现在的状况。那里早就挤满了UNOPA的工程师、科学家、情报联络官、还有一大堆处理档案的文职人员。
魔法国度作为超然之地的的绝对独立性，在这些年里就像是一张被水不断洇透的纸，早就变得越来越薄弱了。”
“过去，这种渗透还停留在技术合作和后勤支持的层面。可现在呢？”
她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上那份印着CIA徽标的文件，
“行政委员会居然批准了常规部队的正式进驻。
哪怕因为白塔内部的法则限制，那些高精度制导武器、智能无人机和现代火控系统都会瘫痪，只能靠基础的轻武器和冷战时期的老式装备来填补火力……重型单位一时半会想不出运输的办法，但这依然是实质性的军事介入。
武装力量一旦跨过那条线，性质就彻底变了。”
我看着她，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的线索开始自行收束、连接。
“常规武器对梦魇种几乎无效。”
我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顺着她的逻辑往下推导，
“如果要清理因为梦渊侵蚀而产生的怪物，调配UNOPA的部队进入白塔核心区域没有任何战术意义。即使是去外围防守，也拦不住高阶梦魇种。他们能对付的，只有……”
“只有人类。或者说，是曾经身为人类的存在。那些拥有实体的、常规火力能够造成致命杀伤的目标。”
瓦尔接过了我的话，
“行政委员会付出这么大的后勤代价和政治风险，急于让UNOPA补充作战力量，目的根本不在于抵御梦渊。猩红，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两百年，你觉得她们准备用这些枪口对准谁？”
没等我回答，瓦尔直接揭开了那张底牌。
“艾琳娜沃尔夫在审讯的最后，交代了一份名单。”瓦尔伸出两根手指，按住纸袋的边缘，将其一点点推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像平地惊雷，“那上面牵涉了大量已经退役的魔法少女。她们中的许多人，暗中为‘静默剧团’提供过情报、资金通道、后勤隐藏，甚至直接参与了针对UNOPA的几次隐秘行动。”
“而最要命的是，”瓦尔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前几周的全面危机，妖精议会发布了紧急召回令。名单上的绝大多数人，现在很可能已经响应号召，重新回到了白塔内部。”
一份叛逆者的名单。
一群身经百战、刚刚回到总部的退役魔法少女。
一支得到正式授权、全副武装进驻塔内的表世界军队。
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拼凑出的画面让人不寒而栗。
我终于明白瓦尔为什么会一路追到这个偏僻的北海小镇。
她的父母曾亲眼目睹军队接管政权、同胞互相倾轧的惨状，而在她眼中，类似的阴云正浓密地笼罩在她发誓守护的魔法国度上空。
如果认为那些在梦渊的血肉磨盘里滚过几十年、历经生死才活下来的退役魔法少女，会乖乖任由一群拿步枪的表世界军官戴上手铐带走……那就太天真了。
“现在理清逻辑了吗，猩红？小忆批准 UNOPA的军事力量进驻，之所以能得到翡翠和尼克斯的默许，大概是他们想借机彻底肃清隐患，打破一直以来的僵局。
行政委员会正在准备应对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内部叛乱，或者说，一场清洗。”
瓦尔拿起桌上的太阳镜，在手里轻轻把玩着。
“这才是翡翠一定要将你停职的真正原因她太了解你了。”
瓦尔把手里的太阳镜扔在桌面上，镜片碰触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知道，如果把你留在白塔，当UNOPA的士兵端着改造过的实验性武器，对准那些退役的魔法少女时，你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
第107章 放虎归山
我会毫不犹豫地挡在那些枪口前面。
哪怕名单上的人暗中资助了“静默剧团”，哪怕她们在表世界引发了混乱，哪怕她们偏离了白塔的初衷。但在两百一十三年的漫长岁月里，她们曾是我的战友，是我看着长大的后辈，是在无数个充斥着绝望和扭曲的梦魇种面前，和我背靠背流过血的人。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现实世界的军队，在魔法国度的绝对中枢里，对曾经的英雄执行枪决。
雨晴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用我情绪崩溃作为最合理的借口，用二十四小时的停职令将我强行踢出了局。这既是为了扫清行政委员会执行“清洗”的最后一道障碍，也是为了保护我她不想让我陷入在女儿、挚友和旧日同伴之间拔刀相向的死局。她宁愿自己背上刽子手的骂名，也不愿让我这双刚刚在表世界法庭上沾染了无尽争议的手，再染上同胞的血。
“那小忆呢？”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昨晚那种近乎窒息的虚弱感已经退去了，“小忆知道她批准的方案……最终会演变成一场内部清洗吗？”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瓦尔皱起眉头，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我不确定你女儿在这场政治博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才刚上任两天，也许她只是被雨晴和尼克斯当成了盖章的工具，认为UNOPA的进驻仅仅是为了加强外围防卫；又或者……”
瓦尔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又或者，这位十五岁的新任首席，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冷酷和决断。她清楚地知道名单的存在，并且认为这是彻底拔除静默剧团内线的绝佳机会。”
一阵长久的沉默。
结界依然在运转，将北海的狂风和警车的警笛声完美地隔绝在外。灰白色的海浪在无声中一次次拍打着沙滩，仿佛在酝酿着某种能够掀翻一切的风暴。
“我不知道小忆是怎么想的。”她坦白，手指在那份牛皮纸袋的边缘轻轻叩击，“也许她被蒙在鼓里，也许她在试图下一盘险棋。”
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目光从那份印着CIA徽标的文件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她那双闪烁着桀骜光芒的黑眼睛上。
“看来你早有准备。”我平静地指出，“这份原本应该递交给UNOPA和白塔最高指挥层的情报，被你半路截下了。”
瓦尔没有否认，她坦然地迎上我的视线。
“因为反对这场闹剧的人，远不止我一个。”她掷地有声，“我不是唯一察觉到这种异常变动的人。现在的局势太诡异了，无论是现役的魔法少女，还是表世界的那些庞大机构，都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
“你以为CIA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请土耳其的情报部门帮忙？那个受托去撬开沃尔夫嘴巴的负责中东地区的魔法少女代号‘戴胜鸟’（Hoopoe）在获取了沃尔夫脑子里的情报后，第一时间就把复印件悄悄传给了我。
“除了我们，表世界的神经同样紧绷。军情六处、CIA、FSB……这些老狐狸的视线一直死死盯着UNOPA。常规武装力量大批调动，甚至获准进入一直被视为绝对禁区的白塔，这种打破长久以来默契的越界举动，让所有知情的情报机构都感到极度困惑和不安。”
海风拍打着旅馆老旧的玻璃。
“那些名单上的人，也许真的犯了错。她们也许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感到绝望，从而听信了一个恐怖组织的煽动。”
瓦尔的黑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明亮得惊人的火焰，“但她们曾在梦渊的侵蚀下，为了保护表世界流尽了血。她们的光芒曾经比任何人都要耀眼。我绝不接受这种用牺牲同伴来换取所谓‘和平’的戏码。”
“哪怕现在的行政委员会觉得这是一种必要的阵痛，哪怕你的挚友认为这是重塑秩序的唯一方法，”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也绝不认同。”
我垂下视线，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变凉的花草茶。
“你们有你们的立场。”
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但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在战场上嗅到硝烟和变局的气息，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破局之法的本能正在我这具被疲惫浸透的躯壳里悄然复苏。
“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被剥夺了所有的权限。我无法调动任何人。”
“你错了，猩红。”
她直起身，眼底燃烧着属于她的、绝不妥协的明亮色彩
“翡翠确实了解你。她用停职令把你踢出局，试图把你隔绝在暴风眼之外。但她忘了，对一个传奇来说，摘掉她身上的枷锁，等同于放虎归山。你现在是个绝对的自由人。”
我看着瓦尔，感受到这十六岁少女躯壳下跳动的、灼热的决心。她的计划疯狂、大胆，却又在这种绝境下显得出奇的合理。
是的，我被停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