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为了防止我干涉清洗,也许是为了让我休息。停职令在剥夺了我权力的同时,也斩断了束缚我的锁链。我不再是那个需要顾全大局、需要权衡各方利益的代理首席。在这二十四小时里,我所做的任何事,都只代表我个人的意志。
“你们需要我去做什么?”
“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瓦尔盯着我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狂热,“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们所有人那些还没接受行政委员会说辞的、还记得战友情分的、从未忘记白塔的人,都会站在你身后。”
她把手按在那个牛皮纸袋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是‘猩红’,你是唯一的代理首席。你的话比行政委员会的命令更有分量。只要你站出来,指责行政委员会的决策背离了魔法少女的荣誉,那些被召回的退役者、甚至是现役的中间派,都会立刻倒向你这一边。我们可以封锁魔法国度在表世界的中继站出口,把各地UNOPA驻地和办事处的士兵和政客赶出去。我们会夺回属于我们的主权。”
第108章 反叛的号角
我习惯于在绝境中接过指挥权的惯性,在瓦尔极具煽动性的话语中被短暂地唤醒了。我仿佛能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聚集在我身后,看到我们重新“夺回”白塔,将一切阴谋扫地出门。
但在那阵极其短暂的热血之后,深沉、冰冷的现实迅速笼罩了我。
这片海滩灰白色的光线穿透结界,落在瓦尔年轻、狂热、甚至透着一丝天真的脸庞上。
我慢慢靠回椅背,原本紧张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浮上一种近乎近乎哀愁的悲怆。
瓦尔试图描述的未来,充满了反抗者的悲壮与浪漫,但很快就剥落了理想主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底色。
“瓦尔,”我开口了,声音在静谧的结界中显得格外枯索,“你知道你现在在邀请我做什么吗?”
瓦尔挑了挑眉,似乎不理解我的平静。
“我在邀请你拿回属于我们的尊严,重新定义魔法国度的未来。”
“你在邀请我发动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叛乱。”我放慢了语速,确保她能听懂每一个字,“如果我点头,走出这间旅馆,公开质疑行政委员会的合法性,那么白塔辛苦维持了数十年的秩序会在几个小时内彻底崩溃。魔法国度与 UNOPA签署的合作协议将变成一叠毫无意义的废纸。而在那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是自由!”瓦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死亡。”我打断了她,
“你觉得 UNOPA是入侵者,觉得他们渗透了白塔。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魔法国度,早就不是妖精们神话里那个能遗世独立的理想乡了。
梦渊的侵蚀已经把我们的根基蛀空,魔法国度就像是一个保留了强大头脑、四肢却被尽数截断的残躯。
是 UNOPA用他们的医疗资源、情报网络、甚至是那堆你看不上眼的冷战设备,在给白塔续命。
魔法国度整体实力的下降是不可逆的现实,我们的人手不足,而梦渊的扩张却从未停止。”
我微微低头,侧看向阴沉的海,阴影覆盖了我的面孔。
“表世界的政府或许充满了官僚气息和自私的算计,但他们客观上维系着数十亿普通人的生存秩序。联合国体系虽然臃肿且迟钝,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对话的框架。”
“打破这个框架,让魔法少女彻底站在人类政权的对立面,魔法国度真的能承受这种冲击吗?”
“当表世界切断所有的能源和物资供应,当全世界的枪口都不再区分梦魇种和魔法少女,当那些年轻的、还没学会如何掌控自己力量的新人,不得不面对一个对她们充满恐惧与敌意的表世界时,谁来保护她们?”
瓦尔沉默了一会儿,换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结界内温暖的魔力开始变得躁动,像是一团随时可能失控的火苗。
她挥手的动作带翻了那只空了的茶杯,淡绿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洇开,像一滩干涸的血。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双黑眼睛里酝酿着令人心惊的阴霾。“为什么我们非得服从联合国的框架?”
“什么?”
“我说,为什么我们要像犯人一样,心甘情愿地被一群平凡的政客禁锢?”
瓦尔的声音猛地拔高,连带着桌上的餐具都细微的震颤,
“猩红,你比谁都清楚我们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从梦渊爬出来的梦魇种,根本没有任何常规力量能真正阻拦一位活跃的魔法少女!”
我们一个人就能毁灭一个小国家的军队,我们可以轻易控制他们的首脑,截断他们的通讯,让他们所有的导弹和核武在发射井里变成废铁。
既然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既然我们一直在流血守护这个世界,为什么我们还要像老鼠一样躲在影子里,卑躬屈膝地乞求他们的支持?”
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个头比我稍高一点的她低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仿佛那片人类压抑的情感之海已经灌进了她的灵魂。
“既然魔法国度正在被梦渊不断侵蚀,既然我们的幻界已经岌岌可危,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死守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在表世界获得合法的生存空间?我们完全可以要求阳光下的土地,要求一个由我们说了算的秩序。
我们可以成为神,成为统治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当成好用的、可以随时替换的消耗品!”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瓦莱里娅蒙特罗?”我连名带姓地喝断她,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她仿佛身处在悬崖的边缘,却以为自己长出了足以飞翔的羽翼。
我也站起身,把她侵占的社交距离推了回去。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瓦尔张开双臂,神情癫狂而傲慢,“我们比他们更有资格决定人类的走向。既然他们处理不好内部的纷争,既然他们只会制造负面情绪来滋养梦渊,那就由我们来”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她未尽的宣言。
瓦尔的头被这股力量扇得侧向一边,那副雷朋太阳镜被带到,掉落在地,镜片在木地板上磕出细微的裂痕。
死一般的寂静在餐厅里弥漫。结界外,海鸥掠过灰色的海面,而结界内,只有瓦尔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
我收回手,手掌心隐隐作痛,我毫不怀疑此刻我的眼神几乎像面对敌人一样凌厉。
“清醒了吗?”我冷冷地看着她。
瓦尔慢慢转过脸,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眼神中充满了惊愕和不可置信。
“这一巴掌,是为了提醒你为什么会被称为‘魔法少女’。”我盯着她的眼睛,“力量从来不是赋予我们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特权,而是赋予我们承受痛苦、并在痛苦中守住底线的能力。
如果你觉得我们的牺牲是为了换取阳光下的领土,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利用魔法去奴役那些我们誓言要保护的普通人,那你和那些从梦渊里爬出来的梦魇种,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着她身上贴满了功勋的飞行夹克,那些布章此刻看起来是如此讽刺。
“你说你见过政变,见过军人夺权。那你更应该明白,当一个拥有压倒性暴力的人认为自己‘更有资格’决定他人生死的时候,那就是地狱的开始。
白塔存在的意义是作为平衡的锚点,不是作为征服者的指挥部。我们守护的是人类的色彩和情感,而不是要把这些色彩踩在脚下,涂抹成单一的、属于统治者的灰白。”
瓦尔咬着牙,眼眶微红,混杂了愤怒、羞耻与不甘。
“是,没错。”我说,“魔法少女确实要面对那些强大、扭曲、让人看一眼就会做一辈子噩梦的怪物。
我们必须疲于奔命地去救人,燃烧自己的‘心之辉’,把青春和生命永远地葬送在梦渊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曾在无数此战斗中目睹过的惨烈画面化作最直接的诘问。
“但是UNOPA呢?表世界的那些普通人呢?你以为只有我们在流血吗?”
“在我们的结界彻底成型之前,在那些怪物刚刚降临到表世界、引发大规模混乱的最初几分钟里,是谁在阻挡它们?”我一步步逼近她,“是那些没有任何资质的普通士兵。他们的武装和战术装备对梦魇种毫无用处,他们甚至连直视那些超现实怪物的精神抗性都没有!但他们依然要在第一时间冲上去封锁现场,疏散平民。”
“魔法少女消耗的是心之辉的储备,磨损的是灵魂的光芒。而他们呢?”
我的声音在这间老旧的旅馆里回荡,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严厉。
“他们付出的,是连转化为光芒的机会都没有的、最脆弱的、只有一次的生命!”
“他们用血肉之躯填在梦渊的裂缝前,就为了替我们登场争取那十几秒的时间!”
“你现在站在这里,仗着自己拥有力量,就大言不惭地要把枪口对准那些用命在给我们做后盾的人,去要求所谓的‘生存空间’?”
我停在她面前,看着那张年轻而错愕的脸庞。
“瓦尔,这就是你认为的,魔法少女的荣誉吗?”
第109章 阴谋拐点
瓦尔捂着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那双黑眼睛里原本燃烧的狂热与傲慢,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痛楚。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了最残忍的现实。
她一定亲眼见过那些在白塔外围堤坝巡逻的UNOPA士兵,见过那些穿着重型防化服、在梦魇种残留的腐蚀性体液里清理现场的善后队伍。
她只是在愤怒和委屈的驱使下,强行将这些画面从脑海里屏蔽了。
结界内的空气渐渐冷却下来。那股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灼热感消散了,老旅馆的木地板上只剩下几块破碎的茶具碎片。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眼底蓄着眼泪却死咬着嘴唇不肯让它掉下来的年轻女孩。
她的骄傲、她的冲动、她的正义感……在这场波谲云诡的政治漩涡里,显得如此单薄,又如此容易被利用。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那份印着CIA徽标的牛皮纸袋上。
“你的父母逃离过军事政变,所以你对武装力量靠近权力中心有着天然的排斥。”
我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稳,
“你年轻,充满活力,坚信魔法少女的牺牲理应得到更高的尊重。只要有人向你描绘一幅同伴面临‘清洗’的凄惨画面,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出武器,去充当那个打破牢笼的英雄。”
瓦尔愣住了。她放下捂着脸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按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将它一点点拉回自己面前。
“可是瓦尔,抛开那些热血沸腾的口号,我们来看看这整件事里的疑点。”
“你刚才提到,CIA拜托了驻守中东的魔法少女‘戴胜鸟’去撬开沃尔夫的嘴。而她得手后,立刻把复印件悄悄传给了你。”
“仔细想想这其中的逻辑。各国政府确实都在极力拉拢我们。作为能在梦渊侵蚀中保全人类的唯一战力,魔法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一路绿灯。我们在前线积攒的声望,也确实能轻易博得那些职业军人的敬意与好感。在很多时候,情报和资源的倾斜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但艾琳娜沃尔夫绝不是可以随便拿来送人情的添头。她目前是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上的核心目标。你应该也看表世界的新闻几周前的维也纳事件刚刚揭了‘绿光计划’的老底,美国政府现在正深陷瞒报核武的舆论风暴,白宫和五角大楼几乎被各界的口诛笔伐淹没。抓获并成功审讯沃尔夫,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亟需向全世界展现自己主导全球安全秩序的担当,用反恐的功绩来洗刷现有的丑闻,以此来改善跌至冰点的国际形象,并顺理成章地转移公众视线。CIA的高层绝对会把它捂得严严实实,甚至直接拿去跟安全理事会做交易。”
“即便他们清楚你对当年智利的事情耿耿于怀,即便他们确实想借机对你示好、安抚你这位负责北美地区的现役战力,也绝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将这种足以撼动全球超自然格局的绝密口供泄露给你。他们连自己的总统都会瞒着,凭什么让一个对他们毫无好感的年轻魔法少女先知道?”
“再来看‘戴胜鸟’。”我继续抛出问题,“中东那个火药桶是什么情况,你作为北美区的驻守者会不清楚吗?那里的局势错综复杂,魔法少女为了避免被当成某一方势力的武器,向来只和绝对中立的联合国机构合作,也就是直接对接 UNOPA。CIA有什么能耐,能绕过 UNOPA请动她去干这种脏活?”
我直视着瓦尔渐渐苍白的脸。
“退一万步说,就算戴胜鸟真的参与了审讯。一份牵扯大量退役魔法少女、一旦泄露足以让白塔和表世界彻底撕破脸的死亡笔记,显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戴胜鸟拿到这种烫手山芋,最理智的做法是封存并上报给 UNOPA高层或者直接联系白塔。她为什么要冒着极大的泄密风险,悄悄把复印件传给给你一个原本负责北美防区、平日里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伴?”
瓦尔哑口无言。那双原本闪烁着反抗火光的黑眼睛里,此刻满是动摇与惊疑。
“最后,也是最基础的一点。”
我把那份牛皮纸袋翻了个面。
“这只是一份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