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帮我盖了被子。
有人帮我换了衣服。
是谁?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别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刚从饮水机接的。
旁边有一张便签,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醒了的话先喝水。早餐在楼下。退房不用急,钱已经付过了。v.”
就这些。
我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迹不算漂亮,但笔画清晰,排列整齐,显然出自一个习惯把事情安排妥帖的人之手。
维多利加。
她什么时候去付的钱?昨晚?
我放下便签,喝了那杯水。水是温的,温度刚好,不凉也不烫。大概是有人估摸着我会醒,提前放在那里的。
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我终于决定起身。
脚落地,踩到地板,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
木质的地板,没有地毯,板面被海水潮气泡得微微发胀,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海一下子涌进了视野。
没有商店里会卖的那些明信片里的一片碧蓝,没有椰子树,没有金色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
席凡宁根的海是灰色,铅色,像一块巨大的、沉甸甸的绸缎铺在大地上,微微起伏,却不碎裂。
天也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几乎和海面连成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远处有几个小小的黑点,是海鸥,或者别的什么鸟。
海滩上没有一个人。
只有灰的沙,灰的水,灰的天,和远处灰蒙蒙的沙滩椅现在是淡季,空荡荡的木架子,像一排沉默的骨架。
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站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太陌生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看着一片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风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洗漱台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里,镶着一面椭圆形的老镜子。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发,乱糟糟的,大概是睡压的。红色的眼睛,有些浮肿大概是昨晚哭过太多次的后遗症。脸色苍白虽然本就不大可能有血色,但看起来更柔和一点,像贝母的内壁。
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十七岁的容貌。
两百一十三岁的灵魂。
我看了一会儿,把领口理好,然后开始洗脸。水龙头流出来的是冷水,哗啦啦地打在洗手池里,我把脸埋进去,让冰凉的水浸透皮肤。
很舒服。
吸血鬼的体温和室温相同,会随着环境变化而改变。即便如此,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时还是会带来一种温度差,一种鲜明的、真实的触感。
我把脸从水里抬起来,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水珠从下巴滴落,在领口的白色滚边上洇开。
我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还行。
不算太糟糕。
至少比昨晚好。
下楼的时候,木板楼梯在脚底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替我向整栋楼宣告“有人下来了”。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挂着几幅旧画大概是荷兰某个不知名画家的海景作品,颜色沉闷,笔触粗糙,但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安心。它们在那里,安静地展示着大海,就像这整栋旅馆一样,不做任何多余的修饰。
走到一楼,光线一下子变了。
楼梯口连着的是一个开放式的客厅兼餐厅,三面都是落地窗,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海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灰蒙蒙的海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接近银色的光。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黄油,鸡蛋,还有某种我不太确定的东西。
餐厅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都铺着白色的桌布,边缘有细碎的手工蕾丝装饰。大部分桌子都是空的,只有最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棉麻裙子的中年女人。
她看到我下楼,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
“啊,醒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站起身,“睡得还好吗?”
她的荷兰语带着一点口音,但并不生硬和刻意,更像是一个在这个国家住了很久的外国人,已经学会了语言的节奏和韵律。
我点了点头。
“还好。”
“那就好。”她朝我招了招手,“来来来,坐这边,靠窗的位置最好。看今天的海很漂亮。”
我没有告诉她,对我来说,海的“漂亮”与否没有太大区别。灰的海和蓝的海都是海,它们都在那里,都在做它们该做的事。重要的不是颜色,而是
而是什么呢?
我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来。
她已经帮我把早餐摆好了。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白色的,细碎的蓝色小花朵。餐具是那种厚实的陶瓷,白得有些发暖,不像医院里那种无色无感的瓷器。
早餐很简单。
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果酱,煎鸡蛋,培根,一杯热茶。
“维多利加说你不太舒服,”她一边说一边在对面坐下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所以我没有准备太油腻的东西。煎鸡蛋和培根都是少油的,面包是今天早上新烤的,茶是花草茶,有助于放松神经。”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谢她。”老板娘我猜她就是维多利加说的那个“欠人情”的老板娘摆了摆手,“她在凌晨四点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的。还付了三倍的钱,说是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喝了口咖啡,眼神里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
“维多利加那家伙,平时冷着一张脸,没想到还有这种时候。”
我没有接话。
只是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培根,放进嘴里。
第104章 驻留
培根是咸的,带着一点点焦香。
煎鸡蛋有点老,蛋黄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但还保留着一点点流心的质感。
面包很脆,咬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黄油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味道。
这些是味道。
我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好吃吗?”老板娘问。
我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里。
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光线染成了金色。
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褐色,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她看起来
很普通。
像任何一个在海边开旅馆的中年女人,每天早起烤面包,招待客人,和街坊邻居聊些有的没的。
“还好。”我说。
但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回答有多敷衍。
“抱歉。”我说。
“嗯?”
“我”我想了想,找了一个比较准确的词,“我吃不出味道。”
老板娘放下咖啡杯,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吃不出味道?”
“不是完全吃不出。”我解释,“我能尝到盐、糖、脂肪、蛋白质这些基本的味觉成分。但它们在我这里不构成‘味道’。盐是咸的,糖是甜的,脂肪是油的我分得清。但我说不出它们组合在一起是‘好吃’还是‘难吃’。这种区别对我来说很模糊。”
我放下刀叉,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半块培根。
“所以你问我好不好吃,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我刚才说的话。
然后点了点头,神情里多了一点已经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坦然。
“这样啊。”她说,“那我就当你说‘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为什么吃不出味道。”我说,“大多数人听到这种事都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