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
“而实在的事物才值得被保护。”
我望着她。
风还在吹。梧桐树枝还在响。运河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汽笛,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呼唤。
然后,我慢慢地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只是顺着重力,一点一点地,像一件被搁置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可以安静落地的位置。
我坐在人行道上,后背靠着梧桐树粗糙的树干,抬头看着头顶那些交错的、没有叶子的枝丫。
泪水流过我的脸颊,在我灰色的大衣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一滴接着一滴,像一口被封得太久的泉眼,终于被允许揭开掩住它几十年的盖板。
德克走过来,犹豫片刻,取下战术披挂,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到我身下。
维多利加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两米外,背对着风,替我挡住从运河方向吹来的寒湿。
“我们在这里守着。”她说,“您想待多久都可以。”
再没有人说话。
海牙的深夜很安静。
偶尔有出租车从远处驶过,车灯在街角划出一道弧线,又很快消失。
某处有人关上窗户,玻璃轻撞窗框的声音清脆又遥远。运河的水在风里轻轻拍岸,发出细碎得近乎耳语的声响。
我就那样坐在树下,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那些积压得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一点点从身体里流空。
悲伤。
可又不只是悲伤。
还有愤怒,恐惧,困惑,还有某种在我两百一十三年的生命里从未真正学会面对的、巨大而无从归类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该叫什么。
也许它根本没有名字。
也许每一个活得太久的存在,都会在某个深夜遭遇这样的时刻那些被一再推迟的事情终于追上来,那些被假装不存在的伤口终于裂开,那些被埋在“我会处理”和“没什么大不了”底下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
又不知道多久后,我终于抬起了头。
路灯光芒昏暗,少见地,我的眼睛居然在黑暗中适应了很久,才看清维多利加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她既没有催促,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像一棵比她身后的梧桐更沉默的树。
德克坐在几米外的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维多利加。”我开口,嗓音嘶哑。
“嗯。”
“谢谢你。”
我没有听见“不客气”,或者“这是应该的”,只是看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
“我们的车在地下停车场。”她说,“您想去哪里?”
我想了很久。
海牙的深夜,凌晨三点,也许四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回那间酒店那里会有莉赛尔的卷宗,有审判的后续,有ICC第二天早上的裁决,有所有我必须面对、却在此刻完全无力面对的事情。
但我也没有力气回白塔。
回白塔意味着面对小忆,面对她做的那些决定,面对雨晴说的“二十四小时”。
我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很小的、不必做任何决定、不必面对任何人、只需要安静待着的地方。
“哪里都行。”我说,“只要”
我停了一下。
“只要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维多利加看了我一眼。
“有。”她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她站起身,朝德克招了招手。德克立刻从台阶上跳下来,小跑着去取车。维多利加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道慢慢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但她稳稳扶住了我的手臂,没有让我跌倒。
“慢慢走。”她说,“不着急。”
我们穿过空旷的人行道,经过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经过紧闭的店铺和漆黑的公寓窗户,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很黑,映着路灯,也映着低垂的云层。
德克已经把车开来了。
黑色的大众途锐停在路边,引擎还热着,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淡淡的白烟。
维多利加打开后座车门,扶我坐进去。
“去哪儿?”德克从驾驶座探出头。
“席凡宁根。”
“海滩那边?”
“嗯。有一家老旅馆,老板娘欠我一个人情。”
德克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海牙的深夜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和深夜飙车的年轻人。街灯一盏盏退去,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痕。
维多利加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响了一次。她看了眼屏幕,没有接,直接按掉。
“重要吗?”我问。
“工作。”她说,“明天再处理也来得及。”
“但是”
“法院交代给我们的工作就是陪着您。”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其他事都可以等到明天。”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子驶离市中心,街道变得宽阔而安静。两旁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别墅和公寓取代,再往后,是更多的树不是梧桐,而是松树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被海风修剪得微微倾斜。
空气里开始有了海的味道。咸,腥,湿。
“席凡宁根是海滩?”我问。
“对。北海边上的一个小镇。”维多利加说,“旺季时游客很多,但现在是淡季。旅馆还开着,不过几乎没什么人。”
“你去过?”
“休假的时候去过一次。”她说,“那里的海很安静。但不漂亮,也不适合拍照。真正的海洋,既灰暗又阴郁,让人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
“我很喜欢。”
我没有接话。
只是闭上眼,让车身轻微的颠簸带着我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漂浮。
维多利加也没再开口。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像一个沉默的、不需要任何回应的守护者。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终于彻底消失。
只剩下黑暗。
和远处隐约起伏着的、仿佛呼吸一般的海浪声。
第103章 无梦之夜
没有梦。
没有梦渊的呼唤,没有五彩斑斓的黑,没有那些在噩梦里追逐过我的面孔。
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虚无,像一片被雪覆盖的荒原。
海浪声。
绵长的、有节奏的低吟,像某个人在窗外用极轻的嗓音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睡着的时候我没听见,醒来的瞬间它就钻进了耳朵里,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那片海就贴在窗玻璃外面。
我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淡灰色的底灰。亚麻色的窗帘,拉得不严实,有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切过枕边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
身体还是沉沉的,但没有昨晚那种灵魂被抽走的虚脱。更像是一件被拧干了水的旧服,虽然轻了,却皱巴巴地贴在什么地方,亟待舒展。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腕,胳膊,肩膀。都能动。只是脖子有点僵,大概是睡着的时候姿势不太对。
睡衣。
我低头看了一眼。
浅蓝色的棉质睡衣,短袖,领口有一道白色的滚边,扣子是很普通的圆扣,米色。布料柔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淡味道,贴在皮肤上意外地舒服。
……是谁帮我换的?
我想了想,记忆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我记得坐在树下,后来被扶上车,然后然后我好像靠在车座上睡着了,中间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每次都只看见窗外流动的夜色和偶尔闪烁的街灯。
再后来有人把我从车里抱出来,我能感觉到冷空气扑面而来,然后是海的味道带着某种辽阔的寒意。
再然后就是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