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UNOPA的人”
“他们要跟来就跟。”维多利加说,“现在别挡路。”
德克愣了一秒,然后照做了。
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洁净气味。我半靠在维多利加的肩膀上,呼吸凌乱得厉害。我试图说话,试图告诉她“我可以自己走”,但每一次开口都只变成一阵断断续续、无法抑制的抽息。
维多利加没有放手。
她抱着我往前走,步伐平稳,没有因为我的重量而有任何踉跄。不快不慢,刻意避开了走廊里的轮椅和手推车,绕过护士站的转角,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
长得像没有尽头。
我靠在她的肩上,眼泪把她的制服肩章打湿了一片。她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只是继续往前,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偶尔扶上走廊的墙壁,保持平衡。
然后,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我能从那些脚步的节奏里分辨出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也许四个。他们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能悟出语气里的急切。
德克在前面开路,嗓门陡然变大:“让开!紧急医疗状况!所有人让开!”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开出一条又一条细缝,有人探头张望,又迅速缩了回去。大概都以为这是某种需要保密的医疗事故在这座戒严的医院里,紧急状况已经成为了常态。
维多利加没有回头。
“继续走。”她对德克说,“去电梯。”
“但是UNOPA”
“他们真追来也做不了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现在凌晨两点半,她不是通缉犯,也不是嫌疑人,前不久才拯救了世界,现在,她只是一个需要离开这里的人。”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维多利加女士。”一个男人终于追了上来,明显喘着气,“我是UNOPA的现场联络员,菲利普林特。我们需要和猩红女士谈谈”
“谈什么?”
维多利加头也不回地问。
“谈……”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谈森宫忆首席批准的一份方案。我们注意到了一些……需要澄清的细节。”
“明天谈。”
“但是”
“我说,明天谈。”
维多利加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不容置疑。
她在电梯前停下来,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按下向下的按钮。
“猩红女士目前身体不适。”她说,“你们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后联系她。或者现在联系她的法定代理人。或者联系白塔的新任首席。总之,不要联系她,也不要联系我。”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我隐约能看见那几个人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女人。他们站在那里,表情复杂,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讨论。
电梯门开了。
维多利加抱着我走进去。
“一楼。”她说。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终于从她的肩膀上抬起头。
我已经不再试图去擦掉脸上的水痕了,知道它们根本擦不掉。
泪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她制服上洇开一小块更深的颜色。她仍旧没有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我自己的。
“维克托维多利加。”她说。
“你……”
“嗯?”
“你不问为什么吗?”
电梯里的灯光很暗,只有楼层数字在跳动。
维多利加沉默了几秒。
“在宪兵队,我们接受过处理压力状况的培训。”她说,“情绪崩溃、急性焦虑、战斗应激反应这些是常见的情况。
我见过很多人在深夜崩溃。有的人是因为失去了谁,有的人是因为做了某个决定,也有的人只是因为……太累了。”
“他们需要的,只是有人把他们抱离那个地方。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3,2,1。
电梯停下,门开了。
一楼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大厅残留的咖啡香,还有远处急诊区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维多利加抱着我走出去。
第102章 二次呼吸
“我们没有车。”德克从后面跟上来,气喘吁吁,“我们的车在地下停车场”
“不需要车。”
维多利加说。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大厅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穿着便装,之前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替我们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是海牙深夜的街道。
空气冷而潮湿,运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隐隐的腥气,把街灯的光晕吹得微微摇晃。
远处天幕低垂,没有星星,只有一整片深沉得近乎黑色的灰蓝。
维多利加抱着我走出医院大门。
她没有朝停车场去,而是向左转,沿着人行道走了二十米左右,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停住。
“到了。”她说。
“什么?”
“到了。”
然后她突然把我放下来。
不是松手让我摔下去她慢慢地、小心地把我从她的怀抱里放出来,让我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我的背抵着粗糙的树皮,双腿依然发软,不得不把大部分重量交给这棵树。
“我……”我开口,“我不知道怎么……”
“我知道。”维多利加说。
她后退了一步,站在离我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切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您不需要知道怎么做。”她说,“哭就足够了。”
“……什么?”
“哭。”她重复了一遍,“哭到您哭不动为止。然后我们会带您去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您睡一觉,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等您准备好了,我们再谈别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很黑,里面有一种极安静、不会动摇的稳固的耐心,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守夜中学会了如何等待潮汐退去。
“为什么……”我的声音又碎了,“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拂乱了她的短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回耳后。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动作,却莫名让我的心脏抽紧了一下。
“因为我见过您怎么对待我们同事的侄女。”她说。
“什么侄女?”
“那个护士。安娜德弗里斯。还烧伤病房里的那个。”维多利加说,“您从我们的联络官那里得知她的事后,专门问过她的情况。这对您来说也许只是顺手,因为您还问了很多在爆炸中被牵连的人。您问他们是谁,多大,是怎么受伤的。您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只是”
维多利加打断了我。
“我们宪兵队的人私下聊过这件事。”她说,“我们都觉得,能把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放在心上的人,不会是坏人。”
风再次吹过。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头顶摩挲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本旧书。
我靠着树干,视野里的一切都慢慢失了焦。维多利加站在两米外,德克站得更远。UNOPA的人大概还留在四楼但这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不……”我张开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什么都别做。”维多利加说。
“但小忆……凛音……莉赛尔……斯黛拉……”
“她们也会没事的。”维多利加说,“至少今晚会没事。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可我不能”
“您不能什么?”她问,“您不能崩溃?不能累?不能哭?”
我张了张嘴。
“您是猩红。”她说,“您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能对抗梦渊的人之一。您是两百年来一直战斗在最前线的魔法少女。您是所有人的依靠我们都知道。”
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但您也是一个人。”
“人就会累,人就会哭,人就会在某个深夜站在一棵树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不是软弱,这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