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没有告诉她。”雨晴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你把真相告诉了全世界,唯独没有亲口告诉她。你让她从米莉嘴里、从新闻报道里、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你的故事。”
“你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害怕她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看你的?还是害怕害怕她在知道一切之后,还是选择原谅你、接纳你、让你不用再躲?”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我害怕的不是小忆的拒绝。
我害怕的是她的接受。
因为如果她接受了我如果她用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来接纳一个两百岁的吸血鬼、一个把秘密藏了十二年的懦夫、一个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敢面对的怪物
那我就没有借口再躲了。
“雨晴。”我的声音在发抖,“我需要你接管。”
“不。”
这个字掉在电话这头,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重量足以把我压垮在原地。
“什么?”
“我说,不。”雨晴的声音很平静,“我拒绝你的请求。”
“雨晴,这不是你可以拒绝的事”
“雪绘。”她打断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吗?”
“……”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来回拉扯。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接下你扔过来的烫手山芋。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在你最需要面对自己的时候,给你一个躲起来的借口。”
“雨晴”
“魔法少女猩红,我现在以翡翠的身份说话。”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贴心的、为我做炒饭和留便签的雨晴,而是魔法少女翡翠白塔目前唯一有能力、有资历、有权威在斯黛拉缺席时做出重大决策的人。
“你被停职了。”
这句话给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什么?”
“从现在起,持续二十四小时。”
雨晴的声音很平稳,
“停职理由:精神状态不稳定,无法正常履职。
停职期间,你将被禁止进入白塔的核心区域,禁止参与任何战术或行政决策,禁止以任何身份接触魔法少女候选人或现役成员。”
“你没有权力”
“我有。”她说,“小忆就任后已经签署了行政令,我和她共同作为白塔的临时最高指挥,她会追认我的所有决定。
我认可这一命令是出于处理紧急事务的需要,不是为了取代你所以保留了你的代理首席授权。
但现在情况变了。你在电话里告诉我你'无法履职',你要求我接管你的职务。这意味着你承认自己无法继续承担代理首席的责任。”
“而我,作为白塔的临时最高指挥官我不需要你的权利让渡,我也有权力选择拒绝”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不是我预想的对话。
我以为雨晴会接受。我以为她会接手这个烂摊子,我以为我可以不用面对小忆,不用面对那些我自己都不愿意看的东西。
但她把我推了回去。
“二十四小时。”雨晴说,“从现在开始计时。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你自由行动你可以留在海牙处理ICC的事情,可以回白塔见小忆,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但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你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没有给我一个你'可以正常履职'的理由”
“我会认为你选择了永久退役。”
这句话像木桩,扎进了我的心脏。
“雨晴……”
我几乎是在哀求。
“猩红。”她的声音又变了,变回了那个关心我的朋友,“这不是惩罚,这是帮助。”
“我”
“你在跑。“她说,“你跑得很快,快到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但你不能一直跑下去。“
“你以为可以避开的事情用了不到一周就集中爆发出来,让你把自己撕成了碎片。
你的秘密、你的身份、你的信念、你的选择全部都被你亲手砸碎了。
你不得不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然后站在那片废墟上,告诉所有人'这是对的',接着要求整个世界为你让路。“
“这不是在'处理事情',猩红,你这是在'逃跑'。“
“二十四小时。”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宽限。去找到你一直在躲的东西。去面对它。然后回来告诉我,你能继续了。”
“如果你做不到”
“那就别回来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那个堆满纸箱的小办公室里,手里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第101章 急性衰竭
德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猩红女士?UNOPA的人来了”
他喊了第二遍,我才意识到他在叫我。
可我没法立刻回应,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我试着张口,喉间挤出来的却只是一个沙哑的、几乎像是窒息前兆的呜咽。
“猩红女士?”
德克的脚步声朝我靠近。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电话听筒。听筒里面早已只剩忙音。雨晴的声音消失了,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像一根透明的丝线,从我脖颈上绕过去,一点点收紧。
我抬起头,想说“我没事”或者“不用担心”那些我习以为常的,没有一句是真心的套话但当我准备开口的时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的眼角滑落。
一滴。
然后是第二滴。
我伸手去擦。用手背,用指尖,甚至是那张支票,像是只要动作够快,就能把这一切堵回去,但它们没有停。
水痕沿着我的脸颊滚落,滴在电话机的塑料外壳上,滴进地板那一滩被荧光灯映成浅蓝的光斑里。
“……怎么回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嘴里发出来的,“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不断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住。我狼狈地抹着脸,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却毫无用处。
“猩红女士?”
德克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我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碰我。
“我没事。”我下意识地又想回这句话。但它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就在我试图把它说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我根本不觉得没事。
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小忆在瞒着我,雨晴在逼我,凛音在恨我,而我把一个人类转化成了吸血鬼,现在整个世界都知道猩红是一个怪物
我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事都变得让我痛苦不堪的?维也纳?特罗姆瑟?布拉格?还是更早小忆十五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我推开门,看见冰箱上那张稚拙的简笔画,上面写着:“妈妈和小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在这间堆满UNOPA纸箱的四楼小办公室里,我这具运转了两百一十三年的身体,终于发出了它真正的声音。
真正地、彻底地、像个孩子一样地哭泣。
没有声音。
直到视线被泪意浸得模糊,直到鼻腔发胀,直到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命名的酸涩感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我在哭。
然后膝盖一软。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伸手扶住桌沿,但那只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它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但我没有倒下去,因为德克扶住了我的胳膊。
“猩红女士,您”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因为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近乎一声叹息。
“……让我来。”
是维多利加。
她从德克身后走出来,走到那个支离破碎的我面前。
她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我腋下穿过去,随后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就像抱一个孩子。
我的身高比她矮了将近二十厘米,但此刻我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她把我从地板上托起。她的手臂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我觉得被禁锢,也不会让我滑落。
“德克。”她低声说,“去关门。”
“什什么?”
“走廊的屏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