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语法上非常奇怪,甚至有些越界的主语。”她的声音里突然透出一种与她之前干练的检察官姿态极不搭调的温柔,“当年第一次在草案上写下这句话的人,大概是知道它距离真实有多远的。他清楚地知道,真正在宪章上签字的是各国政府,是国家代表,是那些掌握着绝对暴力的主权实体。”
“但他还是写了‘人民’,而不是‘国家’。”
我默默听着。
“也许。”穆尼奥斯说,“所有这些选择白塔选择对接联合国,魔法国度选择加入《罗马规约》,斯黛拉首席选择在安理会的框架内合作,而不是依仗武力单方面行动不过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达。”
“你们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联合国这个框架真的有多么好用。”
“而是因为这些框架代表了某种意图,一种我们集体地、反复地、哪怕一次次失败也要再次尝试的意图。”
“那就是如果这个世界的问题是所有人共同的问题,那么这个世界最终的答案,也必须由所有人站在一起,共同去寻找。”
“梦渊从人类共同的内心深处生长出来。”她轻声做结,“那么推回去的力量,也只能植根于那个共同的深处。”
第90章 过去,现在,未来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自然地把这一切接下去。
水面上那几片被风带走的落叶已经看不见了。对岸的灯光把运河染成了稀薄的金色。
最终,我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穆尼奥斯也从长椅上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像是在驱散什么。看起来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些。
“是不早了。”她顺道撇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我们相对站着,有一瞬间没有人开口。
然后穆尼奥斯伸出手。
“如果我刚才的话让您觉得不舒服,”她说,“那不是有意的。”
“理解。”我回握,“倒不如说,一名检察官要是没有把言语化作武器的能力,我反而要怀疑她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了。”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我说,“比例差不多。”
穆尼奥斯轻轻笑了,像是被什么意外地逗到。
和她在法庭上锐利的样子不同,街灯把她的侧脸映照得有些疲惫,那个笑容里,只是一个在深秋傍晚和朋友说了太多话的普通人。
“也许明天裁决出来之后,”她说,“我们就没有什么理由再见面了。”
“ICC没有遍布全球的驻地。我的工作把我圈在很固定的几个城市,你的工作把你送去任何需要你的地方。轨迹不太可能再次重合。”
“但如果怀着同一个目的,我相信我们终会在终点相遇。”
“……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说,“但这不妨碍我们朝同一个方向走。”
没有更多的话。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说得更满。
我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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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的时候,底层的临时安保指挥所还亮着灯。
透过半开的门,我看到三个穿着便装的宪兵队成员围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上摆着几罐啤酒和一盒披萨。
“所以我说,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三颗子弹,胸口,那个距离”
“闭嘴,范登伯格。你看过尸检报告吗?没有吧。那就别瞎猜。”
“但她确实活下来了。而且现在”
话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看到是我,他们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介于尴尬、警惕和某种说不清的好奇之间。
我敲了敲门框。
“有空吗?”
那个被叫作范登伯格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金色短发,脸上还有些青春期留下的痘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当、当然!猩红女士,您需要什么?”
“我想去医院看看莉赛尔。”我说,“能麻烦你们带我过去吗?”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是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三十出头,深棕色头发,下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他先开口:“当然可以。我们正好要去换班。十分钟后出发,可以吗?”
“可以。”
“那我去准备车。”范登伯格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过于急促,差点撞翻桌上的啤酒罐。
第三个人一个看起来比较沉默的黑发女性默默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把披萨盒叠好,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十分钟后,我坐在一辆黑色的大众途锐后座上。
范登伯格开车,胡须男坐在副驾驶,黑发女性和我一起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海牙的夜晚车流不算密集,街灯把路面照得通明。
“猩红女士。”范登伯格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我一眼,“我能问个问题吗?”
副驾驶上的胡须男我听他们叫他“德克”立刻转过头:“范登伯格”
“没事。”我说,“问吧。”
范登伯格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您您真的活了两百多年吗?”
“两百一十三年。”我纠正,“如果从1811年算起的话。”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您您见过拿破仑吗?”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没有。我醒来的时候,拿破仑已经在准备远征俄国了。而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吸血鬼,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但我见过拿破仑战争的尾声。”我继续说,“1815年,滑铁卢战役之后。我那时候在布鲁塞尔附近的一个小镇不是现在这个布鲁塞尔,是一个更小、更破败的版本。”
“战争结束后,伤兵被送回来。那些小镇上临时搭建的医院如果能叫医院的话挤满了人。需要截肢的、高烧不退的、伤口感染的。现代意义上的麻醉剂还尚未被发明出来,消毒措施几乎没有。”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一个临时医院的后院。月光很亮。我看到地上堆着一堆”
我停顿了一下。
“一堆截下来的胳膊和腿。就那么堆在那里,等着第二天早上被掩埋。断面还在渗血。”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范登伯格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您做了什么?”
“我走开了。”我说,“当时的我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我只是一个吸血鬼,一个刚刚学会适应自己对血液的渴望的怪物。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我走开了。”
德克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但您后来成为了魔法少女。”
“是。”我说,“在几年之后。”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就那么走开。”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黑发女性她一直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在认真听终于开口了。
“猩红女士。”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见过两次世界大战吗?”
“见过。”
“能能跟我们讲讲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专注,没有那种猎奇的光芒,只有一种认真的、想要理解什么的渴望。
“好。”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一战的时候,我在法国东北部。凡尔登附近。那场战役持续了将近十个月,双方伤亡接近七十万人。”
“战场是一片泥泞,混合了雨水、血液、尸体和炮弹碎片的浆液。士兵们缩在战壕里,有时候一站就是几天几夜。脚一直泡在那样的泥水里,很快就会烂掉。”
“一次,我走近一段废弃的战壕。里面有一个年轻的法国士兵,大概只有十九岁,坐在泥里,抱着他的步枪。他已经死了,但还保持着备战的姿势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冲锋的命令。”
“他的脸”
我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他在死之前,灵魂已经回到了牧师布道里的应许之地。”
范登伯格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二战呢?”德克问。
“二战更糟。”我说,“因为规模更大,因为技术进步了,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这一次,战争不再局限于荒野的战场。它发生在城市里,发生在平民的家门口,发生在那些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