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德累斯顿。盟军大轰炸。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火焰风暴吞没了一切。我在轰炸后的第三天到达那里。”
“城市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不只是木头和砖石,还有”
我没有说完。
但他们都明白。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已经烧成了焦炭,有些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融化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有个孩子,大概五六岁,蜷缩在一堵倒塌的矮墙边。她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布娃娃”
车里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莱顿大学医学中心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一片灯火通明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夜色。
“冷战呢?”黑发女性问,“您经历过冷战吗?”
“经历过。”我说,“但冷战和之前的战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之前的战争,你能看到敌人。你知道炮火从哪里来,你知道谁在向你开枪。但冷战”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冷战是一种看不见的战争。它发生在会议室里,发生在情报机构的地下室里,发生在那些被划分成‘势力范围’的国家的街头。”
“1961年,柏林墙建起来。一夜之间,一座城市被一堵墙切成两半。家人被分隔在两侧。有些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射杀。”
“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试图游过施普雷河。他几乎游到了对岸离东柏林只有不到十米然后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
“他在水里挣扎了几分钟,然后沉了下去。西岸的美军士兵围在岸边看着,东岸的苏联士兵或许动过侧隐之心,但没有人真正行动。因为他在‘中间地带’,谁都不能越界。”
“所以他就那么死了。”
“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车子驶入医院的停车场,在一处空位缓缓停下。
范登伯格熄了火,但没有人立刻下车。
“猩红女士。”德克转过身,看着我,“这些故事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问了。”我说,“而且”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上。
“你们应该知道。”
“知道那些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知道这片土地上已经发生过的残酷,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溃烂到什么地步,知道它现在依然有多糟糕,知道”
我站直身体,关上车门前,留下最后一句。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选择去守护它。”
第91章 探监
医院在夜班时段,显得格外空旷。
吊顶的荧光灯投下不太稳定的白光。地板是那种浅灰色的亚光瓷砖,被拖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的光,像是某种浅浅的、流动的水面。
护士站空无一人。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在循环播放着海底世界的画面热带鱼慢悠悠地游过珊瑚礁,气泡一串串往上冒。旁边是一个半空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挂着浅褐色的水渍。
哪里都透着一股寂寥之感。
和我一起的宪兵正在和换班的同事交接,大概是由于他们接管了安保,常规的医院流程被打乱了,原本该值夜班的护士们被临时安置在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里,安全相关的人员进出由宪兵负责记录。
有人在抱怨值班表被改了三遍,有人在讨论明天能不能调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
我没有凑过去,只是站在走廊的等候区,一边等着,一边打量着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个笑眯眯的卡通护士,旁边写着“祝您早日康复”。颜料边缘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淡绿色的墙面。
然后范德韦尔德医生来了。
他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脚步比白天快了一些,大概是在赶来之前刚刚处理完什么。但看到我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猩红女士。”他停在三米外的地方,隔着一条走廊,“您来了。”
“打扰了。”
“不打扰。”他摆了摆手,“事实上”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了?”
“温特哈尔特小姐……她不肯休息。”范德韦尔德说,“我先前给了她两毫克的咪达唑仑,按理说够她睡六七个小时,但说实话,我不确定这是否能起效。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但我也看得出来她现在的状态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也许是害怕闭上眼睛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也许是害怕睡着就会做噩梦。又或者”
他看了我一眼。
“也许她只是害怕独自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
“所以您来了,”他说,“我真的很高兴。能有一个能稍微理解她的人在,也许比我能做的任何事都管用。”
没有太多寒暄。他领着我穿过两条走廊,上了一部电梯,在七楼停下。这一层大部分区域都拉着警戒线,只有走廊尽头那间病房亮着灯。两名宪兵守在门口,看到范德韦尔德带着我过来,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她清醒着。”医生在门口低声说,“拒绝了一切探视,除了除了您。”
“我可以待多久?”
“多久都行。”他推开门,“有任何需要就按床头的呼叫器。我会让人在外面守着。”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猩红女士。”
“嗯?”
他沉默了几秒。我看得出他在组织语言,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确定该不该开口。
“无论外界会怎么解释这件事,”他终于出声,声音压得很低,“您救了她的命我作为一个医生我不认为您错了。”
我愣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我。”他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些话也没必要和您说。”
“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一点,“我觉得您需要的肯定,不应该来源于一名普通的医生。”
他说完,没等我回应,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空调的嗡嗡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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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
这是一个单独的加护病房。不大,但设备齐全心电监护仪、输液泵、床头的呼叫器、角落里一张折叠沙发。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莉赛尔躺在床上。
她没有睡。范德韦尔德没有说错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姿势僵直得像一尊雕塑。银色的短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但胸口的三处枪伤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听到门响,她慢慢转过头。
看到是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惊讶、释然、然后是某种迅速被压下去的紧张。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没关系。”我说,“怎么叫都行。反正名字这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选的。”
莉赛尔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银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以为”她开口,声音还是很轻,“我以为您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我没有资格被任何人看望。”
我没有接这句话。我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自己说完。
“您……睡不着吗?”她终于换了一个问题,大概是受不了这种沉默。
“吸血鬼不需要睡眠。而且对我这种上了年纪的存在来说,时间反而是更需要珍惜的宝物。”
“上了年纪。”她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古怪的、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很奇怪吗?两百多岁的人坐在这里,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聊天。”
莉赛尔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在昏暗的光线里,我看到她抿着嘴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住什么别的情绪。
“那既然您的时间很宝贵……”她的声音更轻了,“为什么来看我?”
“怎么,”我靠在椅背上,“那么快就开始叛逆了?”
“什么?”
“我现在不是‘妈妈’了,”我说,“变成‘您’了?”
莉赛尔的脸一下子红了。
即使在这种光线条件下,我也能看出来。她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第92章 不原谅,不放过
“我、我不是”
“开玩笑的。”我说,“放松点。对一个刚死而复生的人来说,一直紧绷着可不太好。”
莉赛尔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轻笑之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