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吸血鬼妈妈是退役魔法少女 第85章

  不变的,是形式下面的东西。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沉默得太久。

  “你是在安慰我?”

  穆尼奥斯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她答得很干净,“而且省省吧我知道你下一句想说什么。你要开始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了。那些消失的人,那个死在监狱里的士兵,安娜德弗里斯身上那些烧伤全都是魔法少女的失职,全都是猩红的失职。”

  “你不是这么想的?”

  “不是。”她重复道,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布拉格的事件发生在维也纳之前。维也纳的事件发生在审判之前。审判里的爆炸和枪击,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有人提前准备了炸弹,有人选中了一个脆弱的年轻人,有人把枪藏在了火车站的储物柜里。这些是罪行。这些罪行的责任人是那些实施它们的人,不是站在战场上试图阻止梦渊的人。”

  她停了下来,看着我。

  “说‘这是魔法少女的失职’这不是严肃的分析,这是一种懒惰的因果归因。因为把责任推给一个现成的、已经承担了太多的对象,永远比真正追问‘谁做了这件事、为什么这样做、下次怎么阻止’要省力得多。”

  我没有接话。

  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裹挟着水汽和石板的凉意,穿过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发出轻微的、像是纸张翻动般的沙沙声。

  “但是,”穆尼奥斯继续说,语气平缓了下来,不再像是在反驳什么,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有件事我越想越清楚了。”

  “什么事?”

  “也许,”她说,“所有人都搞错了。”

  她望着运河对岸,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论,哪怕是UNOPA,哪怕是魔法少女自己都被影视作品先入为主的印象所蒙蔽。”

  “在魔法少女的概念于表世界公开之前,那些故事里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语言。变身,契约,净化,拯救,爱与希望,最后的决战,然后一切回归光明。”

  “我见过的那套语言也一样。”穆尼奥斯说,“国际法,人道主义干预,保护的责任那些词被发明出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一种语言去描述‘当一个国家无法或不愿保护本国公民时,外部力量是否有权介入’。”

  “这套语言很漂亮。”

  “漂亮到有时候我们忘记了它背后的每一个案例,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次某个词语被实际使用时,到底意味着什么代价。”

第88章 变革是漫长的斗争

  “你们的语言也是一样。”她转过头直视我,“‘守护’,‘心之辉’,‘拯救世界’这些词第一次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也许是有人真的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共鸣,找到了一个词来描述它。但词语本身会脱离它的来源。词语会变成框架,框架会变成期待,期待会变成要求。”

  “联合国建立了七十八年。”穆尼奥斯说,“这七十八年里,它解决了多少它本来想解决的问题?种族灭绝,战争,贫困,环境破坏这些问题之所以依然存在,不是因为人类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缺少了某个‘守护者’。它们存在,是因为它们是人类社会的内在矛盾,它们需要人类自己去斗争、去争取,去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点一滴地改变。”

  “没有人能替代这个过程。”

  我没有打断她。

  “但当魔法少女真正进入大家视野后,”她继续说,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批评意味,“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隐隐地感觉也许,这次不一样了。也许有了她们,那些原本需要漫长流血斗争才能推动的改变,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发生。”

  “不需要那么多挣扎,不需要那么多失败,不需要那么多妥协……”

  “只要拥有足够纯粹的心,就能得到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里没有讽刺,只是一种认真的疲惫。

  “这是人类的本能。”我说,“想要一个更干净的解法。”

  “是。但正是这种本能,让我们把本不该压在她们肩上的东西,全都压了上去。”穆尼奥斯叹息道,“然后当现实用它一贯的方式运作当爆炸发生,当私刑发生,当幕后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就陷入了那种‘一切都没有意义’的幻灭。因为我们自以为是的那个意义框架,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实的。”

  “魔法少女不应该试图去证明这个世界本身是美好的。”

  穆尼奥斯轻声说出这句话,像是终于找到了她一直在浓雾中寻找的方向。

  “这个世界不美好,不公平,不值得被天真地相信。这个世界充满了我在职业生涯里见过的一切权力腐败,弱者受苦,良善者被消耗殆尽,肮脏的事情在光鲜的言辞后面大摇大摆地进行。”

  “这是真的。两百年前是真的,现在是真的,再过两百年还是真的。”

  “这个世界有极其持久、极其顽固的黑暗。”

  “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在媒体报道里,在会议室的长桌上,以各种形式被反复提出的指责,它们的底层逻辑全都是同一个:你们声称自己是希望,那就证明给我看。用每一次战斗的结果来证明,用每一个被保护下来的生命来证明。只要有一次没有证明就是背叛了承诺。”

  “那你觉得魔法少女应该证明什么?”我问。

  穆尼奥斯低头看了一眼运河,水面上的灯光倒影被一阵轻风吹皱,然后慢慢地恢复平静。

  “不是要她们证明什么。”她说。

  然后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证明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她继续说,“证明,意味着有一个预设的命题,有一个需要被验证的前提,有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判在场外,等着宣判结果是否令人满意。”

  “但魔法少女不欠任何人一个证明。”

  “那……她们欠什么?”我发现自己的思绪有些被她绕进去了。

  穆尼奥斯深深地看着我。

  “她们什么都不欠。”

  这是一个我没有预期的答案。

  她大概从我的表情读出了这一点,因为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不需要告诉人们世界是美好的。”她说,“世界不美好,这一点不需要你们澄清,也不需要你们否认。人们只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自己就会知道。”

  “你们也不需要承诺什么。不需要承诺正义会到来,不需要承诺善良会有回报,不需要承诺最后一切都会好。”

  “但你们可以做到一件事。”

  “你们可以让人们看到那些他们以为只存在于睡前故事里的东西,其实可以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是在遥远的乌托邦,不是在某个人死了以后的悼词里,不是停留在概念层面的可能性;而是就在眼前,在当下,实实在在地发生着。”

  “……”

  “我说,”我没忍住,轻咳了一声,“你们联合国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听起来像刻在某个古老石碑上的庄严铭文,但仔细一想,落脚点又非常具体的话。”我停了停,“亚伯拉罕有亚伯拉罕的版本,联合国秘书长有秘书长的版本,现在,你又有了你的版本。这是你们某种内部的入职培训吗?还是说在联合国里待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说出来后,我自己也有点意外。

  大概是因为这场对话本身已经逼近了某个临界点,我需要一个出口,否则就要在海牙深秋的一条运河边上,对着一个与我彼此并不算太熟稔的检察官,剖白一些连我自己都还没彻底想清楚的事情。

  穆尼奥斯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笑意,但也夹杂着一点被猝不及防地击中之后才会有的、短暂的茫然。

  “联合国里有各种各样的人。”片刻后,她开口道,“从没有离开过日内瓦的外交官之子,到在不同的内战里长大的前线记者,因为某一份起诉书改变了职业方向的地方法官……大家的背景天差地别。”

  “但你说的那种倾向”她微微停顿,“如果它真的存在,也许是因为我们共享着某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甘愿在一个明知效率极低、约束力靠成员国自觉、经费靠四处认缴、随时可能被几个超级大国架空的机构里,耗上那么多年的青春。”她说,“不是为了薪水。联合国的薪水不差,但如果只是冲着薪水,有太多别的选择。也不是为了镀金如果只是为了履历,镀完金的人大多不会回来。”

  “那是因为什么?”

第89章 让人类作出回答

  “因为那些人在心底,确实相信着某件事。”穆尼奥斯认真地说,“相信自己走进纽约的那栋大楼,坐在一个位置上,有其理由。哪怕这个位置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推不动,哪怕好不容易推动了什么,到最后也可能被各方势力的博弈给抵消掉他们依然留在这里。”

  “所以自然会说出那种话。”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我难以名状的意味,“不是联合国选择了你们。是你们选择了联合国。”

  她没有把话挑明,但核心的问题悬在空气里,比任何直接的追问都更难回避。

  为什么魔法国度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联合国没有实质的强制力,没有独立的军队,没有能让所有成员国俯首帖耳的手段。它的存在建立在一个充满矛盾的前提上相信各国政府在足够大的压力下,在足够多的目光注视下,会选择遵守某些规则。这个前提在历史上被无数次证明是脆弱的,是可以被例外所击破的。

  但魔法国度,连同数十年来前赴后继服役的那些魔法少女们,几乎是默认地选择了在这个框架下行动。

  不仅如此从某种意义上,是她们主动选择将联合国确立为表世界的唯一对接方。

  “你在问。”我看着水面,“为什么是联合国。”

  穆尼奥斯没有否认。

  “梦魇种没有国界。”我说,“但魔法少女有国籍。”

  她没有接话,等我继续。

  “这是客观原因。契约妖精寻找觉醒者,寻找的是那个当下、那个地点的孩子。心之辉的根系扎进具体的土地、具体的语言、具体的生活。琥珀金在英国出生,极光是芬兰人,晨星和霜花退役后久居维也纳,翡翠是中国公民,她们的心之辉里带着那些水土的颜色,带着那些语言里独有的词汇和不可翻译的感受。”

  “这是没办法抹杀,也没办法改变的。”

  “但,这不是事情的全部。”

  “魔法少女具象化了那些美好的品质:守护、希望、不肯屈服。这些东西如果是真实的如果心之辉真的是人类内心某种珍贵的东西在世界上的回响那它所回应的就不可能只是某一个单一的国家、某一片特定的土地,或是某一类特定的人群。”

  “它所回应的,是“人类”这个整体。”

  “而联合国哪怕是这个充满了漏洞和妥协、经费靠认缴、决议靠自觉的联合国在形式上,它依然是人类迄今为止,最接近于承认‘人类是一个整体’的唯一尝试。”

  “梦渊”我斟酌着措辞,“梦渊是人类所有被压抑的、流失的、无处安放的情感聚积而成的深海。那里有暴怒,有绝望,有贪婪,有狂喜,有所有那些在平庸的日常生活里无法容纳的极端。它是表世界的生命源泉,也是时刻威胁吞噬它的洪流。”

  “但请注意一件事:它不属于某一个人,也不属于某一个民族、某一个国家,或某一种文明。”

  “一个生活在喀布尔的母亲的绝望,和一个生活在赫尔辛基的白领的绝望,最终流进的是同一片海。一个在莱比锡工厂里被压榨的工人的愤怒,和一个在孟买街头被驱赶的小贩的愤怒,沉入的是同一条暗河。”

  “梦渊从来不签发护照。”

  我这有些生搬硬凑的比喻,让穆尼奥斯轻轻笑了一下,但我没有停下。

  “梦魇种也因此没有护照。它们从一片共同的海里涌现,带着所有人的情绪,向所有人扑去。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单独抵御它,没有一支军队的弹药能真正对它们有效,无论那支军队来自哪里。”

  “所以魔法少女选择了联合国。”穆尼奥斯说,推进我的思路。

  “也许是潜意识里的某种一致某种连魔法少女自己也未必能清晰说出来的一致。”我说,“既然威胁来自所有人共同的深处,那么回应这个威胁的力量,也应该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所有人。不是属于某个国家的武装力量,不是某个政治实体的私器,而是”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像白塔的位置一样。”

  “矗立在梦渊正中央。虽然名义上位于魔法国度的疆域,但不受任何旗帜的荫庇,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站在所有人之间。”

  我说完后,穆尼奥斯久久没有出声。

  夜风再次袭来,将运河两岸梧桐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彻底吹落。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轻轻漂了几圈,最终被暗沉的水流无声地带走。

  “你知道吗?”她打破了沉默,“七十八年前,当联合国刚刚创立的时候,写进《联合国宪章》序言里的第一句话,是‘我联合国人民’(We the peop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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