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随后,她像提线木偶般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我。
血红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你觉得现在这样,比死了更糟糕吗?”
莉赛尔张了张嘴。
她的喉咙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命从一片混乱的词海中打捞。
“我”
“不准说谎。”我补上了一句。
这是一个命令。
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喉咙里被强行拽出来。
“不。”她最终说出了答案,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不比死了更糟糕。”
“但……也没有更好。”
四周又是一阵骚动。
迪奥普法官再次敲响法槌。
“温特哈尔特小姐,”他说,“您现在的状态您能感觉到自己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吗?”
莉赛尔沉默了几秒。
“我感觉”她游离的目光找不到焦点,“我感觉很冷。但并不因为我失去了体温,而是某种更深的冷。”
“我感觉到饥饿。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陌生的饥饿。我不是想吃面包或者喝水,而是”
她看向我。
“我想要血。”
“还有”
她抬起沾满半干血液的手,颤抖着按在自己愈合的胸口上。
“我能感觉到一条线。一条看不见的、连接着我和她的线。”
“如果她向我下达命令,我就必须执行。”
“我甚至无法产生‘我要违抗’这个念头。那个念头还没有完整地形成,就已经被某种力量压制下去了。”
“就像是”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感。
“就像是我的意志不再完全属于我自己了。”
法庭里安静得可怕。
穆尼奥斯点点头,转身面向法官。
“法官阁下,”她说,“鉴于温特哈尔特小姐的当前状态,检方认为这场审判已经失去了意义。”
“什么意思?”迪奥普法官皱眉。
“司法审判的绝对前提,是被告拥有自由意志。”穆尼奥斯展现出了检察官的犀利,“只有具备自由意志的人,才能在主观上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从而接受法律的审判与惩罚。”
“但现在,温特哈尔特小姐已经丧失了这一前提。她是猩红女士的眷属,受制于猩红女士的命令。”
“那么?”
“那么她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审判的主体了。”
门多萨法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但她犯下的罪行是真实的。布拉格的二百八十四条人命,维也纳的威胁这些都是事实。”
“是。”穆尼奥斯说,“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谁来为这些罪行负责?”
“是犯下罪行时的莉赛尔温特哈尔特?”
“还是现在这个被转化成吸血鬼、失去了完整自由意志的存在?”
她看向我。
“或者应该由创造了这个存在的人负责?”
“不。”我回答。
“为什么?”
“因为莉赛尔犯下那些罪行的时候,她还是人类。她有完整的自由意志,她做出了选择。”
“那些选择导致了二百八十四人失踪,导致了维也纳差点沉入梦渊。”
“这些后果,应该由做出选择的那个莉赛尔温特哈尔特承担。”
“但那个莉赛尔温特哈尔特已经不存在了。”穆尼奥斯说,“您亲手消灭了她。”
“我救了她。”
“您把她转化成了另一个存在。”穆尼奥斯说,“在某种意义上,您杀死了莉赛尔温特哈尔特这个自然人,然后创造了一个新的、受您控制的吸血鬼。”
“那么您既然接管了她的生命与意志……”
“您就应该为这个行为负责。”
旁听席上有人大喊:“对!她应该负责!”
“她救了那个杀人犯!她就是同谋!”
“肃静!”迪奥普法官的声音变得严厉,“再有人扰乱秩序,我将命令清场!”
恢复镇定的法警立刻上前,将手按在武器上,震慑住了旁听席的骚乱。
我没有理会背后的叫骂,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穆尼奥斯。
“检察官女士,您是在建议法庭起诉我吗?”
“不。”穆尼奥斯的语气缓和了一丝,“我是在建议法庭,重新界定这个案件的性质。”
“如果温特哈尔特小姐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法律主体,那么对她的审判就失去了意义。”
“但”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猩红女士愿意承担起监管温特哈尔特小姐的责任,确保她不再对公众构成威胁,那么”
“也许可以考虑一种替代性的处置方案。”
迪奥普法官看向我。
“猩红女士,您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吗?”穆尼奥斯问。
我看着莉赛尔。
她坐在满地狼藉的血泊中,手搭在胸口,血红的眼睛盯着地板,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面对着代表表世界最高法律威严的审判席。
“我愿意。”
第83章 不要温和的走进这个良夜(下)
“具体来说”迪奥普法官问,“您将如何监管她?”
“她会被送到白塔。”我说,“在那里服刑终身监禁,不得假释。这和之前的判决一致。”
“但区别在于”
“她现在是我的眷属。她无法违背我的命令。所以我可以确保,她不会逃脱,不会再犯,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这比把她关在表世界的任何监狱里都更安全。”
彼得罗娃法官摇了摇头。
“这不是正义。”她说,“这是这是一种扭曲的、以暴力为基础的控制关系。”
“您把一个罪犯转化成了您的私人财产,然后声称这是‘监管’?”
“不。”我说,“我把一个濒死的人转化成了吸血鬼,让她活下来,然后承担起确保她不再伤害他人的责任。”
“您可以称之为‘扭曲’,可以称之为‘暴力’,可以称之为任何您想用的词。”
“但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
“最好?”彼得罗娃的音量提起来,“您剥夺了一个人的自由意志,然后称之为‘最好’?”
“是。”我看着她,“因为另一个选项是让她死。”
“也许死亡更仁慈。”
“那不是您能决定的。”
彼得罗娃颓然坐下,没能再说出话来。
迪奥普法官敲了敲桌面。
“本庭需要休庭商议。”他说,“鉴于案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况,我们需要时间讨论如何处理。”
他看向我。
“猩红女士,在我们做出决定之前,温特哈尔特小姐将暂时由您监管。但您不得离开海牙。”
“明白。”
“法警,带温特哈尔特小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用什么词。
“带她去法院的医疗室。进行全面检查。”
“是,法官阁下。”
两名法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搀扶起莉赛尔。
她的双腿还很虚弱,几乎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