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黛拉不是。”
我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马库斯。
“你知道斯黛拉为什么批准我退役吗?”
马库斯摇了摇头。
“因为她看到我累了。”我说,“她看到我在两百年的战斗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所以她批准了。即使所有人都反对,即使白塔当时正面临人手短缺的危机她还是批准了。”
“因为她关心我。”
“她关心每一个魔法少女。”
“所以我不会让你们把白塔拉进来。”我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了,“不会让你们为了给一个自己选择犯错的人开脱,就试图把白塔拉到和表世界那些渣滓同一水平线。”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马库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那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有一种疲惫,“如果不能论证外部因素如果不能证明她受到了某种形式的强制或操控那我拿什么来为她辩护?”
“她确实受到了操控。”我说,“那个梦渊意志体给了她力量,扭曲了她的判断。这是事实。”
“但这还不够。”马库斯说,“检察官会重复您刚才说的论证,她在接受那个力量的时候,是有选择的。她可以拒绝。她可以向白塔求助。但她没有。”
“对。”
“所以”
“所以如果真的需要有人承担责任。”我打断他,“那个人可以是我。”
第70章 表演正义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霜花先开口,声音里满是困惑。
“这一系列事件布拉格、维也纳、梦渊意志体的出现都发生在我回归之后。”我说,“虽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时间线上的相似性,足以让很多人接受这个说辞。”
“但这”晨星摇了摇头,“这没有道理。您只是”
“我是吸血鬼。”我说。
马库斯范德贝赫的手停在半空中,正准备翻一页文件。霜花的眼睛微微睁大,手指在桌面下收紧。晨星低着的头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其实这件事”我靠在窗框上,双手环胸,“都不需要我来揭秘吧?”
霜花和晨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隐瞒。”我说,“觉得自己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但回头想想我做了什么来隐瞒?”
“特罗姆瑟的战斗,琥珀金全程目睹了那些猩红色的火焰。军舰上几百号士兵看到了我左手腕自断后喷涌而出的血液在空气中燃烧。布拉格之前,我在凌晨四点从白塔的医疗补给站领取了血袋血袋,哪个魔法少女需要在凌晨四点喝血?”
“斯黛拉知道,尼克斯知道,亚伯拉罕从1998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翡翠知道,琥珀金大概也已经猜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有人点破。”
“我仗着这个身份吸血鬼的速度,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吸血鬼的血液魔法做了无数事情。在马德里,在布拉格,在特罗姆瑟,在拉姆施泰因,在维也纳。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要隐藏身份’,但实际上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大声宣布‘我不是人类’。只是大家都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马库斯范德贝赫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谨慎,“您的意思是,您愿意在法庭上公开自己的吸血鬼身份?作为某种替代性的焦点?”
“如果需要的话。”我说,“某种意义上,吸血鬼是梦魇种的近亲。一个存在了两百多年的梦渊产物,一直混在魔法少女的队伍里,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引爆舆论,公众会把注意力从莉赛尔身上转移开。”
“但这会毁掉您。”马库斯说。
“也许。”
霜花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推得向后滑出一截,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一下。”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某种我无法准确归类的情绪,“猩红前辈,您刚才不是还在说不是还在反对我们为莉赛尔辩护吗?您说她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您说结果才重要。”
“我是这么说的。”
“那您现在又说您愿意替她承担责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霜花的眼睛红了,“您到底想怎么样?您到底觉得莉赛尔该不该被定罪?”
我看着她。
十六岁觉醒,心之辉属性是“守护”。二十二岁的灵魂住在十六岁的身体里。她的心之辉因为自己决意守护的伙伴、晨星的遭遇,从4.8降到了0.3,三个月内几乎归零。退役了,去维也纳的图书馆工作。
她以为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
但那个世界从来没有真正放开她。
“你问我莉赛尔该不该被定罪。”我说,“我的回答是这场审判本身就不完全是关于‘定罪’的。”
“什么意思?”晨星问。
我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们知道《罗马规约》吗?”
“国际刑事法院的基础条约。”马库斯说,“当然知道。那是”
“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我打断他,“其中三个都没有批准。”
马库斯没有说话。
“美国在2002年就撤回了签署。俄罗斯在2016年撤回。中国从来没有签过。”我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星球上三个最强大的国家,根本不承认国际刑事法院对它们公民的管辖权。”
“它们可以在安理会投票,决定把谁送上这里的被告席。但如果有人想审判它们自己的人对不起,我们不参加这个游戏。”
“这”霜花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和莉赛尔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我靠在椅背上,“这个法庭在过去二十年里,审判了多少人?大部分是非洲人。刚果的军阀,乌干达的叛军头目,苏丹的官员。有一两个巴尔干的。”
“审判过美国士兵吗?审判过俄罗斯将军吗?审判过在也门投炸弹的沙特飞行员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ICC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我继续说,“它知道自己的公信力一直在被质疑。它知道批评者说它是‘胜利者的法庭’,只敢对弱国和弱势群体下手,还一直被不属于它创建初衷的外部因素影响。它一直在寻找机会证明自己。”
“然后”我摊开手,“魔法国度出现了。”
“斯黛拉在2004年推动魔法国度加入《罗马规约》的时候,ICC几乎是欢天喜地地接受了。一个全新的、超越国界的实体,自愿接受国际法的管辖?这对ICC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因为这证明了ICC的普遍性连魔法国度都加入了,连超自然力量都承认我们的权威。”
马库斯的脸色变了。他是律师,他比霜花和晨星更快地理解了我在说什么。
“所以莉赛尔的案子”他慢慢地说。
“莉赛尔的案子是ICC二十年来最大的案件。”我说,“第一个涉及超自然力量的案件,第一个被告是魔法少女的案件,全世界都在看。”
“如果ICC能公正地审判莉赛尔如果它能证明,哪怕面对超自然力量,法律依然有效那ICC的公信力会达到历史最高点。”
“但反过来”
“反过来,如果审判出了问题如果莉赛尔被无罪释放,或者判决被认为不公正那ICC不仅会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还会失去魔法国度的信任。”
“所以这场审判”晨星的声音变得很低,“这场审判是做给谁看的?”
“做给所有不需要被审判的人看的。”我说。
第71章 NOBLE PERSON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传来广场上示威者的呐喊声,隔着混凝土和隔音玻璃,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是海浪拍岸的声音。
“五常中三个没有批准《罗马规约》的国家,会通过这场审判来观察在白塔介入时,ICC的运作方式,评估它对自身利益的影响程度。”我说,“欧洲各国会通过这场审判来确认‘超自然力量是否受法律约束’这个问题的答案,UNOPA会通过这场审判来为自己的存在争取更多的合法性。”
“白塔会通过这场审判来向表世界证明,魔法少女不是法外之人。”
“每一个坐在旁听席上的人,每一个通过各种渠道关注这件事的人他们都在这场审判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正义?安全感?对未知力量的控制权?对‘魔法少女也会犯错’这个事实的确认?”
“也许这里面带着那么些公正。”
我停了一下。
“但并不完全是正义。”
霜花的手在桌面下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
“那莉赛尔呢?”她问,“在这一切里在这场‘表演’里莉赛尔算什么?”
“莉赛尔是被告。”我说,“这是她在这场戏里的角色,但她也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犯了错的人。”
“她应该被惩罚吗?”晨星问。
“应该。”
两个女孩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但”我看着她们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她应该被惩罚的原因,只该是因为她自己的错误。”
“她选择了和梦渊意志体合作。她选择了用那种方式‘拯救’世界。她选择了把两百八十四个人的生命当成材料。这些是她的选择,她的错误,她应该为此承担后果。”
“但她不应该因为别的原因被惩罚。”
“不应该因为ICC需要一个‘标志性案件’来证明自己。不应该因为五常需要一个先例来确认超自然力量的法律地位。不应该因为公众需要一个‘坏人’来承载他们的恐惧和愤怒。”
“如果她被定罪”我的声音变得更轻了,“那应该是因为她做了错事。仅此而已。”
“所以,”我转向马库斯,“范德贝赫先生。你的工作比你想的更重要。你要做的也许不是让莉赛尔脱罪。也许是确保这场审判至少保留一些真实的东西。确保她受到的惩罚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非因为某些人需要一场体面的胜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魔法少女都是您这样的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马库斯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有些笨拙,“我接手这个案子之后,读了很多材料。UNOPA提供的简报、白塔的公开档案、媒体上的报道。那些材料里描述的魔法少女‘守护人类的战士’、‘光明的化身’、‘希望的象征’”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
“但您刚才说的那些政治博弈、法律漏洞、表演和算计说实话,这不太像是那些材料里描写的人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