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亚伯拉罕大概率不会被起诉。
他会被“严厉批评”,会被“要求做出深刻反省”,会被“建议在未来行动中更严格地遵循既定程序“然后继续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继续做那些需要有人做的事情。
但轰炸事件只是维也纳余波的一部分。
另一个引起更大波澜的东西,是“绿光计划”。
我在指挥室里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在场所有持有安全许可的军官都变了脸色。
绿光计划在冷战结束后就被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官方记录都声称它已经被“完全终止”,所有核装置都已经被“安全回收和销毁”。
但我手里有一把密钥。
一把真实的、可以工作的、属于VIE-GL-02的密钥。
这意味着至少维也纳的那枚核装置没有被回收。而如果维也纳的没有被回收那其他城市呢?柏林?罗马?巴黎?
联合国安理会为此召开了两次紧急闭门会议。美国国防部长被要求当面向五常代表做出解释。五角大楼的回应是一份长达四百页的报告,声称“所有绿光计划的核装置均已在1991年至1993年间安全回收”,并附上了每一枚装置的销毁记录。
那份报告里,VIE-GL-02号装置的状态被标注为“已于1992年3月17日回收并销毁”。
但我手里有密钥。
所以要么那份报告在撒谎,要么有人在1992年伪造了销毁记录。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美国政府在过去三十年里一直在欺骗盟友和联合国。
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奥地利政府已经向国际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美国对“在奥地利领土内秘密部署核武器”的行为承担责任。德国、意大利、比利时所有可能也被埋了核弹的国家纷纷要求美国做出“全面而透明的说明”。
一场外交风暴正在酝酿。
但今天,所有这些都暂时退居幕后。
因为今天是莉赛尔温特哈尔特的审判日。
第67章 以法之名
法院大楼内部比外面安静得多。
隔音做得很好走廊里几乎听不到广场上的喧嚣,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的脚步声。
地板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很高,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冷淡的、故意保持距离的庄严感。
这座建筑在2002年启用,设计初衷是审判种族灭绝、战争罪和反人类罪。波斯尼亚战犯在这里受审过,非洲军阀在这里受审过。
现在,轮到一个二十三岁的退役魔法少女了。
魔法国度在2004年加入了《罗马规约》。
那是斯黛拉推动的,我记得她当时的说法:“让魔法国度纳入国际法律体系,有助于约束表世界和超自然领域之间日益频繁的互动。”
措辞很漂亮。
翻译成人话就是:如果魔法少女在战斗中造成了附带损害,需要有一个法律框架来处理后果,否则迟早会有某个国家的政客拿“超自然力量不受法律约束”这件事大做文章。
你不能一边在人类的城市里战斗,一边假装人类的法律跟你无关。
所以现在,莉赛尔温特哈尔特作为魔法国度的前成员,以“反人类罪”的指控被带上了国际刑事法院的被告席。
指控清单很长。
第一项:在布拉格实施大规模攻击,导致二百八十四名平民失踪(推定死亡)。
第二项:蓄意制造梦魇种,危害公共安全。
第三项:在维也纳策划并实施旨在将整座城市沉入梦渊的仪式,构成针对平民群体的系统性攻击。
第四项:与已知敌对实体(梦渊意志体)合作,协助其执行可能导致大规模人类伤亡的计划。
检察官是一个叫伊莎贝尔穆尼奥斯的西班牙女人,国际刑事法院最资深的高级检察官之一。她之前负责过三个非洲案件,全部定罪,以铁面著称。
辩护律师
这是一个问题。
没有律师愿意为莉赛尔辩护。
消息传出去之后,国际刑事法院的辩护律师名册上超过三百名注册律师,没有一个人主动接手。
理由五花八门“利益冲突”“排期不允许”“超出专业领域”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没有人想站在“那个试图毁灭维也纳的女孩”旁边。
在公众眼中,莉赛尔温特哈尔特已经被定性了。
她是恐怖分子,是杀人犯,是那个差点让一百九十万人消失的疯子。
为她辩护的律师,哪怕是依据法律义务和职业伦理,也会被贴上“为怪物说话”的标签。
没有人愿意承受这种代价。
最后接下这个案子的人,是一个叫马库斯范德贝赫的荷兰人。
四十七岁,海牙本地人,在国际刑事法院的注册辩护律师名册上挂了八年名,但从来没有被指派过真正的案件。
他之前处理过的最复杂的案子,是一起跨境走私案有人从比利时往荷兰走私未缴税的香烟,总共涉案金额不到两万欧元。
他之所以接下这个案子,据亚伯拉罕的情报人员了解,有两个原因。
第一,法院需要给莉赛尔指派一名辩护律师。如果没有人自愿接手,法院院长有权强制指派。与其被强制指派,然后被全世界知道你是“被迫的”,不如主动接下来,至少在履历上看起来体面一些。
第二,他的独女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三年前做过一次手术,还需要第二次。手术费用不菲,而走私案的辩护律师费不足以覆盖。国际刑事法院为重大案件的辩护律师提供的报酬,相当可观。
一个普通人,为了他女儿的医疗费,接下了这个世纪审判。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也许这就是现实。人类是复杂的,复杂到他们的动机永远无法被简单地归类为“高尚”或“卑鄙”。
马库斯范德贝赫接下这个案子,既是为了钱,也是为了女儿,也许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一点点法律人的职业荣誉感。谁知道呢。
我走过安检区域。
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用金属探测器扫了我一遍。探测器在经过我腰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那里有一个金属物体,密钥,VIE-GL-02。
我已经把它交给了亚伯拉罕,但他在昨天又还给了我。
“留着。”他说,“作为证据。如果调查委员会需要你作证,你需要它。”
我不确定他说的是实话。
也许他只是不想碰这个东西。
安保人员看了我一眼。他显然认出了我我的脸在过去一周已经出现在全球各大媒体上,虽然大部分照片都是模糊的、远距离拍摄的。但一个看起来十七岁、白发红眸的女孩,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多见。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探测器收起来,点了点头。
“法庭在B区。”他说,“走廊尽头左转。”
“谢谢。”
“呃”他犹豫了一下,“猩红女士?”
“嗯?”
“我女儿是您的粉丝。”他说,声音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今年十二岁,她说她长大以后也想当魔法少女。”
我看着他。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安保人员,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旧伤疤,手指粗糙大概当过兵。他说他的女儿想当魔法少女,语气里有一种父亲特有的、既骄傲又担忧的复杂情绪。
“告诉她”我停了一下,“告诉她好好长大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
B区在法院大楼的东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编号牌。有些门后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其他案件的庭审准备工作正在进行。
审判定在上午十点,现在是八点四十五分。
我还有一个多小时。
亚伯拉罕在审判开始前替我安排了一间会见室,用来和辩护律师做庭前沟通。作为检方的关键证人之一布拉格事件的亲历者、维也纳事件的参与者,我的证词将在庭审中占据重要比重。
第68章 无罪辩护
会见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半开的。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所以我们的核心论点是,莉赛尔温特哈尔特在整个事件中处于被操控的状态。”
那是一个男性的声音,带着荷兰口音的英语,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稿子。
“她的心之辉在退役后已经衰退到1.2,根本不可能独自完成布拉格和维也纳的仪式。那些力量来自梦渊意志体一个外部实体。她只是工具,不是主谋。”
“这个论点站得住脚吗?”
另一个声音。女性。年轻。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魔法少女特有的清澈音质。
“在法律上,完全站得住。”男性声音继续说,“《罗马规约》第三十一条明确规定,如果被告人在犯罪时处于‘精神错乱或缺陷’状态,或者受到‘不可抗拒的外力’影响,可以免除刑事责任。”
“但她不是精神错乱。”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也是女性,但音色更低沉一些,“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和能够控制是两回事。”男性声音说,“我们可以论证,梦渊意志体对她施加了某种形式的精神控制或强制。她的意志被压制了,她的判断力被扭曲了。”
“这听起来像是在撒谎。”低沉的女声说。
“这叫辩护策略。”男性声音纠正她,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我的工作不是判断她有罪还是无罪。我的工作是为她提供最好的法律辩护。”
我停在门口。
透过半开的门,我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子一侧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马库斯范德贝赫,辩护律师。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书。
桌子另一侧坐着两个女孩。
霜花和晨星。
我认出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