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闭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她听到了。
在零下的高空,在时速快三百公里的坠落风中,在C-17的引擎尾流把我们像破布一样甩来甩去的混乱里她听到了我的声音。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恐惧是一种需要精力去维持的情绪,而她现在连维持意识都很勉强了。
她眼里的光芒正从明亮的琥珀金变成暗淡的土黄,再变成接近灰色的枯叶色。
心之辉枯竭的征兆之一。
狂风扰乱了她的回答,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抓紧。“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把自己剩余的所有魔力当做反推燃料,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制动。
减速的G力像一只巨手按在我的胸口,把我的内脏往下压。
我怀里的斯黛拉的身体因为惯性而往下坠,我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抱紧她。
她身上那些半愈合的裂缝在减速的冲击下又渗出了一些光,如粘稠的血液般向外渗漏、一颤一颤地跳动。
下坠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从自由落体的终端速度大约每秒五十米降到四十,三十,二十。
琥珀金的脸上开始出血。
毛细血管在极端魔力消耗下破裂,鼻孔,眼角,耳朵……细细的血线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被风吹成了一条条红色的丝带。
“够了!“我吼道,“停下来!我来!“
她没有停。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停下来,我们的速度还不够慢。我一只手抱着斯黛拉,没有办法同时飞行和保护两个人。
所以她继续燃烧。
燃烧她最后的魔力,燃烧她的心之辉储备,燃烧她作为魔法少女的一切。
速度降到了每秒十米。
五米。
三米。
然后琥珀金的眼睛翻白了,金色的尾焰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熄灭,她的躯干软烂了下去,华丽的魔装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风中,露出底下那套不合身的白色UNOPA制服。
她失去了意识。
我们还在下坠,每秒三米,不致命,但如果直接撞上地面
我释放了心之辉。
不多,我的储备也快见底了。但足够在我们脚下形成一个薄薄的缓冲层猩红色的光在地面上方大约两米的地方铺开,织出一张缓冲网。
我们落在了上面。
冲击力透过缓冲层传上来,震得我的膝盖一阵酸麻,牙齿咯咯作响。
但没有骨折,没有内伤。
缓冲层在承受了我们三个人的重量后立刻碎裂,我们摔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拉姆施泰因的跑道。
琥珀金做到了。
偏差了两千米的高度,差点被运输机撞成碎片,但她做到了她把我们送回了拉姆施泰因。
我趴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左臂抱着斯黛拉,右手按着琥珀金的后背。
两个人都昏迷了。一个看起来几近崩解,另一个浑身浴血。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全身的肌肉在痉挛,心之辉的储备降到了一个我能感觉到的、危险的低点大概只剩下百分之五。
视野的边缘发黑,身体在抗议。
但我不能倒下。
现在不行。
第57章 我的朋友
我用力撑起身体,单膝跪在跑道上,抬起头。
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已经不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了。
跑道两侧的照灯全功率运转,刺目的冷白光交织切割,将整条主跑道照得亮如白昼。
远处重型机库大门全部洞开,一架架钢铁巨兽正被牵引车拖拽入场F-16锋利的剪影、A-10疣猪粗犷的机身,以及几架阿帕奇正在缓慢预热的沉重旋翼。
跑道的另一端,两架巨大的灰色飞机正在滑行。
C-5“银河”运输机。
它们的货舱门敞开,斜坡放下,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正在列队登机,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装备包,步枪斜挎在胸前。
装甲车在跑道旁的滑行道上排成长列,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尾气。
几辆“悍马”在车列之间穿梭,车顶的机枪手在转动炮塔,检查武器系统。
整个基地都动员起来了。
除了 UNOPA的快速反应部队,还有美国空军,还有北约盟国
我看到了跑道边缘停着的一辆属于 UN白色涂装的 SUV。
车门开着,一个穿着深藏蓝色西装的身影正从车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穿着军装的男人。
亚伯拉罕。
和米哈伊尔。
他们也看到了我们。
亚伯拉罕的脚步加快了。对于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来说,他跑得很快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也许是恐惧的驱动。
米哈伊尔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
“医疗队!”亚伯拉罕在跑过来的路上就开始喊了,声音在跑道上回荡,“医疗队到跑道!现在!”
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眼睛扫过我怀里的斯黛拉那些发光的裂缝,那半边崩溃又勉强重组的身体,那张只剩下左半边还像人的面容。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琥珀金身上消散的魔装,惨白到透明的脸色,从七窍流出,和地面埃尘混杂在一起的血液。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
一个在这个领域工作了三十年的人,已经见过太多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了。
震惊是一种奢侈品,他负担不起。
“情况?”
“斯黛拉失控了。”我的声音嘶哑,“她试图吸收那个梦渊的意志体。过程中人形外壳崩溃,我强行带她撤离。琥珀金魔力耗尽,传送出现偏差。”
“那个意志体?”
“还在维也纳你的炸弹没有消灭它。”
亚伯拉罕在听到回答时闭上了眼睛,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翡翠呢?”
“留在维也纳,带着莉赛尔,那个女孩。”
“莉赛尔·温特哈尔特。”亚伯拉罕说,“我们查到了她的档案。萨尔茨堡出生,2014年觉醒,2020年退役。退役原因:契约妖精阵亡,心之辉衰退。”
“她被利用了。”我说,“那个梦渊意志体给了她力量,让她以为自己在”
“之后再说。”他打断我,“先处理眼前的事。”
两辆军用救护车从跑道边缘驶来,在几步外甩尾停下。车厢门弹开,几个穿着生化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跳下来,推着两副担架跑向我们。
“等一下。”我在他们靠近之前说。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斯黛拉。
她的呼吸还在,微弱且紊乱。那些覆盖在裂缝上的薄膜在微微发光,像濒死的萤火随着她微弱的脉搏明暗交替。
“她不能去普通的医疗室。”我说。
“为什么?”亚伯拉罕问。
“因为她现在的状态”我斟酌着用词,“不稳定,她身上的力量可能会影响周围的人。需要一个隔离的空间。有没有那种……”
“有。”亚伯拉罕说,“基地的地下三层有一个特殊收容室。原本是用来存放从梦魇种残骸中回收的高危样本的。墙壁内嵌了白塔提供的抑制阵列,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梦渊活动。”
“就那里。”
“明白。”他转向医护人员,“把首席送到 B-3收容室。全程穿戴防护装备。不要直接接触她的皮肤尤其是那些发光的部位。用担架运送,不要抱。”
医护人员犹豫了一下,他们显然不习惯处理这种情况,但亚伯拉罕的语气没有给他们犹豫的空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斯黛拉从我怀里转移到担架上。
在转移的过程中,斯黛拉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一种无意识的痉挛像是她体内的某种力量在挣扎,在试图突破那层薄薄的膜。
她右半边身体上的色彩翻涌了一瞬,几缕炫光从裂缝中射出,照在最近的那个医护人员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空白。
眼睛失焦,下颌无意识地张开,整个人停在原地。
“别看那些光!”我大喊,“所有人,不要直视她!”
医护人员们急忙别过头去。那个被光照到的人晃了晃脑袋,像是从一个短暂的白日梦中醒来,脸上写满了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