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掀起的气浪终于突破了力量场的边缘,裹挟着飞灰与焦臭的滚烫气浪当头扑来,那个存在的注意力终于被强行分散。
它转头看向爆炸的方向,金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像是一个正在专注做某件事的人被突然打断了。
斯黛拉的手还扣着它不放,她还在吸收。
她的躯体已经崩毁了近乎一半,左半边还勉强维持着人形凌乱的浅金长发,白色制服的残片,一只黯淡的浅蓝眼眸。
右半侧已然彻底溃灭,化作一团疯狂翻涌的色块,无定形地扭曲着,仿佛一口正在剧烈沸腾的斑斓熔炉。
她也许能成功,也许她真的能把这个存在完全吸收。
把它的力量纳入自己体内,把它的意志压制下去,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但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斯黛拉会变成一个完整的梦渊存在。不再是“体内寄宿着梦渊的人类”,而是“吞噬了梦渊意志的怪物”。
她会变成敌人,变成我们需要消灭的东西,变成她自己最害怕变成的模样。
第四道光柱劈下。这次几乎正中目标击中了那个存在脚下的地面,距离它不到三十米。
力量场再也无法完全豁免冲击,余波扫过我们,我整个人被狠狠向后推去,脚下的石板碎裂,锋利的石沫四下激射。
那个存在发出了一声低吼,语言湮灭,徒留极其原始、野蛮的嘶鸣。
像是大地在呻吟,像是海洋在咆哮。
它的身体在爆炸的冲击下变得更加不稳定,表面的色彩开始紊乱,像是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
但它没有被消灭。
钻地弹对它没有用。
就像子弹打不死一场梦一样,炸弹也炸不死一个维度的碎片。
不过炸弹做到了一件事它打断了斯黛拉和那个存在之间的连接。
剧烈的冲击让斯黛拉的身体晃了一晃,她抓着那个存在的手松了一瞬,对面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抽回了自己,向后退去。
它退入了黑暗中。那些覆盖广场的五彩斑斓的黑暗涌向它,包裹住它,把它拉进更深的地方。
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渐而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东西,它们在黑暗中停留了一刻,看着斯黛拉,看着我们,然后熄灭。
黑暗开始消退。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有序地从广场的边缘开始收缩,向中心聚拢,然后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路灯重新闪烁起暖黄的光,圣诞树上的彩灯接连苏醒,手机屏幕重新点亮。
表世界夺回了它的领地。
但广场已经面目全非。东南角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弹坑,往外喷吐着刺鼻的硝烟。
北侧的那栋公寓楼变成了一堆乱石。西侧的地面被犁出一条深沟,像是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创口。
圣诞集市的摊位大部分被冲击波掀翻了,热红酒、烤栗子、手工蜡烛散落一地。
四下全是幸存者的尖叫、推搡与恸哭。
但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一切,因为斯黛拉正在失去支撑。
她的身体她那具已然半毁的躯壳在失去了吸收目标之后,开始急速崩溃。
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色彩迷失了方向,在空气中乱窜,像是失去了容器的液体。
她的右半边残躯在收缩,挣扎着重组,想要拼凑回人类的皮囊但过程很痛苦而混乱,像是有人在用力把一团橡皮泥捏回原来的形状,但橡皮泥已经太软了,怎么捏都走样。
她的膝盖弯曲,向前栽倒。
我一把接住了她。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轻得像是一个空壳。
她仅存的左半边脸颊那张属于斯黛拉的、留着浅金发丝和浅蓝眼眸的侧脸上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别让我……”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别让我变成……那个……”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身体里的色彩慢慢平息下来,像是一锅沸腾的水被关了火。
皲裂的缝隙开始艰难地弥合并未真正长好,仅仅是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是恶疾表面结下的一层脆弱易碎的血痂。
她昏过去了。
我抱着她,单膝跪在碎裂的石板路面上。
周围是混乱,是尖叫,是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直升机的轰鸣。
但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很安静,静到我能听见她微弱而不规律的心跳,她偶尔咳嗽一下,然后又沉默。
“猩红!”雨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跑到我身边蹲下,施放魔法检查。
“她”
“活着。”我说,“但不好。”
“她的身体那些裂缝”
“我知道。”我打断她,“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莉赛尔,她还在。
她站在几米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脸上一片空白,她的大脑在过去几分钟里接收了太多信息,已经彻底过载了,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
“雨晴。”我开口。
“嗯。”
“照顾她。”我用下巴指了指莉赛尔,“带走她。不要让她跑了,也不要让她伤害自己。”
雨晴看了莉赛尔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斯黛拉。
“你呢?”
“我带斯黛拉走。”
“去哪里?”
“拉姆施泰因。”
雨晴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站起来,快步走向莉赛尔。
“琥珀金!”我大喊。
琥珀金从不远处跑来,脚步有些跌跌撞撞,一身尘土。
但她的眼神还是清醒的。
“传送。”我说,“现在,回拉姆施泰因。”
“但是”她看着我怀里的斯黛拉,那具身上还在溢出幽光的残破躯体,
“首席她”
“现在。”
琥珀金咽了一口唾沫。
“好。”她伸出双手,金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开来。
我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包裹感蜂蜜般的粘稠质感,液态阳光的温暖。
“雨晴!”我在光芒完全覆盖我之前喊了最后一声,“联系亚伯拉罕!告诉他我们撤了!让他停止轰炸!”
雨晴的声音从金色的光幕后面传来,已经有些模糊了:“明白!”
然后世界消失了。
虚无。
又是那片没有颜色、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虚无。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虚无在颤抖。
传送通道本身在被某种力量干扰。
也许是刚才那场战斗的余波,也许是斯黛拉身上残留的梦渊力量,也许是琥珀金自己的状态不够稳定。
虚无持续的时间比上一次长,长得多,长到我开始担心我们是不是被困在了这里。
然后
强风灌颈。
高空。
极高的高空。
我们不在拉姆施泰因的跑道上,我们在天上。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温度骤降到零下几十度,空气稀薄,几乎无法呼吸。
我的耳膜因为气压的剧变而疼痛,视野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和下方遥远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地面灯光。
我们在坠落。
琥珀金在我旁边,毫无知觉地自由落体,她变身后的魔装正处于崩解的边缘,金色的光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传送的误差从地面到高空,至少偏了两千米的高度。
“琥珀”我的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声音。
近处的引擎声,非常,非常近
我转头
一架 C-17“环球霸王”运输机正从我们右侧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掠过。
机腹的标识清晰可辨,四台涡扇发动机的尾焰在黑暗中像四只橘红色的眼睛,起落架的灯光刮过我的脸。
然后它过去了。
引擎的轰鸣声在身后渐远,尾流的湍流把我们甩得像风暴中的落叶。
“琥珀金!”我在风中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