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存在的金色眼睛亮了一下。
“对吧?“
“很美。“斯黛拉重复了一遍,“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斯黛拉抬起手,指向那个追逐蝴蝶的小女孩。
“她的母亲。“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小女孩的母亲站在几步之外。她同样在注视着飘舞的光彩,但她的表情没有半分惊叹。
恐惧。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外套。她在害怕。不可否认这些斑斓的色彩很美她害怕的是她不理解的东西。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规则解释的异象。
她在害怕失控。
“你给了她美。“斯黛拉说,“但你同时也给了她恐惧。因为美和恐惧在梦渊里是不分家的。你不能只给人类梦渊好的那一面,而不给他们坏的那一面。“
“如果两个世界融合人类不会只得到色彩和蝴蝶,他们也会得到梦魇种。得到那些由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最暗的欲念具象化而成的怪物。不再蛰伏于某个城市的角落,而是永远存在于他们的日常生活。“
“他们会适应。“那个存在反驳。
“有些人会,“斯黛拉说,“有些人不会。那些不会的人那些无法承受自己内心黑暗的人他们会疯掉,会崩溃,会死。“
“这是进化的代价。“
“这不是进化,“斯黛拉回答,“这是屠杀。你在用'美'来包装屠杀。“
那个存在陷入沉默。
金色的眼睛盯着斯黛拉,一动不动。
广场上的色彩还在飘舞,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美丽的颜色现在看起来不再像是礼物,更像是诱饵。
“你不会让我这么做的。“
“不会。“
“即使你知道,你维持的那个'平衡'迟早会崩溃?“
“即使我知道。“
“即使你知道,你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
斯黛拉没有应声。
那个存在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此刻,它距离斯黛拉仅有一臂之遥。
它伸出了手。
那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
由流光溢彩的液体凝聚而成,轮廓无时无刻不在变幻,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到尽头的素描。
指尖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清晰窥见内部翻涌的色流。猩红、幽蓝与灿金在指腹处交汇,糅合成一种本不该存在于世、令人看一眼便觉目眩神迷的光晕
它探向了斯黛拉的侧脸。
我动了。
身体比思维更快剑锋已然挥出,猩红色的弧光在刃口炸开。
但斯黛拉却同时抬起了自己的手,不避不闪,主动迎向了对方。
两只手在空中相触。
然后万物噤声。
广场上所有的声音人群的尖叫、旋转木马的音乐、风的呼啸、我自己的心跳全部在那一瞬间被抽离。
在那片绝对的寂静中,我看到了。
斯黛拉的手那只看起来属于十四岁少女的、纤细的小手从指尖开始皲裂。
像是一面精心维护了多年的外墙,终于在某一刻承受不住了,从最薄弱的地方开始崩塌。裂痕如蛛网般从指尖攀爬过手背,一路撕裂手腕,迅速蔓延至小臂。
裂口下方,没有血肉的鲜红,也没有骨骼的森白,而是光。
斑斓刺目的光。
与那个存在身上流淌的色彩如出一辙。
斯黛拉的人形外壳那个她用心之辉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十四岁少女”的外壳兜不住了。
裂缝在扩大。越过手臂,蔓延到肩膀,一路攀附上脖颈。
她的制服在裂缝经过的地方化为灰烬,暴露出肌肤下汹涌澎湃的源流。那些颜色和梦渊里的一脉相承狂躁、混乱、美丽而又极致的可怖。
琥珀金在我身后发出了窒息般的声音。
雨晴没有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周遭的魔力在剧烈波动那是一个魔法少女在面对超出认知的事物时,本能的防御反应。
而那个存在那个自称“梦渊”的东西它的金色眼底,闪过了一丝我无法辨认的情绪。
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满足,也许是期待。
“终于。”它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终于”
“你以为……”斯黛拉的声音从那些裂缝中传出来。不再有少女的音色,而像是从几万英尺的海底沉浮而上的低回。
每一个字都带着层叠的混响,像是成百上千人在同时低吟。
“我不知道……”她的手那只已经支离破碎的手反过来,抓住了那个存在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吗……”
那个存在的身体猛地一震,试图后退,
但斯黛拉钳住了它。
仰仗的并非蛮力,而是因为一种更加触及本源的吸引
像是两块磁铁靠得太近,再也无法分开。
斯黛拉残破手臂上溢出的光华,开始沿着那个存在的手腕逆流而上,像是疯涨的藤蔓绞杀古木,如奔腾的江河倒灌入海。
她在吸收它。
“你以为你是什么?”斯黛拉的声音不复先前破碎的感觉,变得清晰、锐利,像是一把饮血无数载的利刃,终于出鞘。
“一个意志?一个方向?一个从混沌中偶然凝聚出来的念头?”她的躯壳仍在加速碎裂。左半边脸颊崩开了一道自额头贯穿至下巴的豁口,从中透出的强光映亮了她的左眼浅蓝色的眼眸已经不复存在。
它被彻底染成了璨金色。
和那个存在的眼睛一样的金色。
“你有什么资格”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和我说这样的话?”
那个存在在挣扎,它的身体在缩小,表面的色彩在暗淡,像是一盏抽干了灯油的枯灯。
斯黛拉从它身上汲取的力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快,那些驳杂的色彩顺着她的臂膀涌入她的身体,粗暴地填塞进那些裂缝,反而将缝隙撑得更为巨大,导致更多被压抑的色彩失控涌出一个恶性循环。
她吸收得越多,她的人形外壳就崩溃得越快。外壳崩溃得越快,她就需要吸收更多的力量来维持自身的稳定。
她在失控。
“斯黛拉!”我大喊,她没有回应。她的整条右臂已经完全崩解了,露出底下一团沸腾的、斑斓的能量。
那团光华在急剧重塑,数对光翼在虚空中交错舒展,她几乎要失去人类的特征。
她像是一头正在孵化的梦魇种。
“斯黛拉!”我再次大喊,同时提剑冲去。
但我还没跑出两步,天空就亮了。
现在还未破晓,那也不是魔法的辉光……是火。
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天空砸落,像是上帝用手指戳穿了云层。
光柱轰击在广场东南角离我们不过两百米的位置然后爆炸。
不是梦魇种崩解时的彩色烟花,不是心之辉碰撞时的飞溅的光明。这是极其纯粹、野蛮,来自人类文明的破坏的暴力。
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空气被压缩成一堵透明的墙,墙后面咆哮的火海、液化的残骸与漫天扬尘。
GBU-57。
巨型钻地弹,十四吨。
亚伯拉罕动手了。
第56章 挥戈回日
冲击波在到达我们之前,被斯黛拉和那个存在之间的力量场挡住了那两个梦渊存在的碰撞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扭曲了周围的物理规则,骇人的气浪在五十米开外被迫分流,擦着边缘呼啸而过。
然而,声音却无孔不入。轰鸣声像是一头巨兽的咆哮,震得我的耳膜生疼,脚下的石板在剧震中崩裂出大片纹路。
远处的建筑物在摇晃,窗户的玻璃在碎裂,碎片像雨一样洒落。
第二道光柱落下。这次更近,击中了广场北侧的一栋建筑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公寓楼,大概有四层高。
白光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贯穿了穹顶、楼板、地,钻入地下然后从地底引发了闷雷般的爆响。
整栋建筑被忽得托起,悬浮了半秒,然后从中间断裂,向两侧倒塌。砖石、木材、钢筋、玻璃几百年的历史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
我明白了。
亚伯拉罕,我们超过五分钟没有联系他。
他派到现场的人那些伪装成游客的 UNOPA侦察员一定看到了广场上发生的事。
看到了那团黑暗,看到了那个存在,看到了斯黛拉的身体在裂开。
他判断情况失控了,所以他动用了那两架 B-2。
第三道光柱咬住广场西侧坠落,距离那个存在只有一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