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感激,不需要任何回报。只是他们继续生活。”
风又大了起来。
我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身着军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大概四十多岁,灰白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左颊的疤痕。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在石碑前蹲下,把花放在那束已经在那里的百合花旁边。
“拉尔森上尉,”他站起来,对我伸出手,“这个基地的负责人。”
“猩红。”我握了握他的手。
“我知道。”他说,“岗哨的士兵通知我了,我本来想去指挥中心接待您,但”
他看了一眼石碑。
“但我想您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谢谢。”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大海。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您认识她吗?”拉尔森问,“极光。”
“见过几次。”我说,“不算很熟。”
“我认识她。”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2008年,我刚被派到这个基地的时候,她是这里的常驻魔法少女,负责压制波罗的海区域的梦渊活动。”
“她每周会来基地两次。”他继续说,“不是为了公务公务都是通过通讯系统处理的。她来是因为她说她喜欢这里的咖啡。”
我看了他一眼。
“基地的咖啡?”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但笑容很苦,“我们的咖啡难喝得要命。速溶的,加了太多糖,还有一股塑料味。但她每次来都会喝一杯,然后说‘嗯,还是这个味道’。”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她不是来喝咖啡的,她是来陪我们的。”
“陪你们?”
“嗯。”他点了点头,“这个基地很偏僻,士兵们大多是年轻人,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执行这种说不清楚到底在对抗什么的任务。他们会害怕,会孤独,会怀疑自己在做的事情的价值。”
“艾诺知道这些,”他说,“所以她会来。坐在食堂里,喝那杯难喝的咖啡,和士兵们聊天。聊他们的家乡,聊他们的家人,聊他们喜欢的音乐和电影。她会听他们说话,会笑,会开玩笑。”
“她让这个地方”他停了一下,“她让这个地方不那么像一个等待世界末日的前哨站,更像一个家。”
海鸥又叫了。
“2009年11月17日。”拉尔森说,“那天早上,监测系统检测到了异常,梦渊活动指数在三个小时内飙升了四百个百分点。我们立刻联系了白塔,艾诺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了。”
“她看了一眼数据,说:‘是深层侵蚀,在表世界的裂隙很大。’”
“我问她需要支援吗。她说:‘来不及了,怪物已经开始浮上来了。’”
“然后她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问她有多大把握。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说:‘拉尔森,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太喜欢咖啡。’”
“我愣住了,她继续说:‘但我喜欢和你们一起喝咖啡的时候。所以等我回来,我们再喝一杯。’”
“然后她就走了。”
拉尔森的声音变得很轻。
“四十七分钟后,梦渊活动指数开始下降。一个小时后,降到了安全范围。两个小时后,白塔发来通知:深层侵蚀已被阻止,魔法少女极光殉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给我看。
一枚胸针,白塔的徽章。
银色的,已经有些变形了,但还能认出形状。
“我们在清理现场时打捞上了它。”他说,“我们把它交给了白塔,但白塔说可以留给我们,作为纪念。”
“所以我们立了这块碑。”他看着石碑,“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记住记住有人为我们做过什么。”
我没有说话。
“您知道吗,”拉尔森说,“这十五年来,每天都有人来这里。”
“每天?”
“每天。”他重复道,“有时候是基地的士兵,有时候是附近的居民,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但每天早上,这里都会有新的花。”
“那个毛绒玩具”他指了指石碑前的白色海豹,“是一个小女孩放的。她的母亲说,2009年那天,她们正在港口附近。梦魇种出现的时候,她看到了看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人,站在海面上,和一个巨大的黑色东西战斗。”
“她当时只有五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得那个发光的人很漂亮。”
“所以她长大一点之后,听说了极光的事,就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放在了这里。”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您要进去坐坐吗?”拉尔森问,“基地里有暖气,还有虽然难喝,但至少是热的咖啡。”
我摇了摇头。
“谢谢,我该走了。”
“明白,”他顿了一下,“猩红女士。”
“嗯?”
“谢谢您来看她。”
我看着他。
“我应该早点来的。”
“您来了,”他说,“再会从来不晚。”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拉尔森还站在石碑前,他的手放在石碑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说什么。
海风吹过,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们还在这里,我们不会忘记。”
第33章 布拉格之冬
我离开赫尔辛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存在别处那种渐进的、温柔的黑,这属北欧冬日特有,如同有人突然拉上了窗帘。
下午四点,太阳就已经在地平线下挣扎;五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现在是六点半,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几乎是实体的黑暗中。
只有路灯。
一盏接一盏,在街道两旁排列成两条橘黄色的河流,蜿蜒着通向港口、通向市中心、通向那些我不会去的地方。
我走在回中继站的路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赫尔辛基的冬夜有一种被雪和寒冷包裹起来的、柔软的安静。
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仿佛担心惊扰什么。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白塔的内部通讯系统转接出来的格式。
我接起来。
“猩红前辈?”
斯黛拉的声音。
取代了昨晚那种轻快的、带着一丝促狭的语调的,更正式的“首席在处理公务”的声音。
“我在。”
“前辈现在……”
“在赫尔辛基,刚从极光的纪念碑那边回来,我有空。”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但我听出来了那是一种“我想说点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的停顿。
“……好。”她说,“前辈,我需要你去一趟布拉格。”
“布拉格?”
“对。捷克,中欧。”她的语气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念一份简报,“UNOPA那边刚刚发来紧急通报,布拉格老城区出现了一起未知疾病爆发事件。症状很奇怪患者会突然失去对某些颜色的感知能力,然后开始出现幻觉、记忆混乱、情绪失控。”
“听起来像是梦渊侵蚀的前兆。”
“没错,但问题是”她停了一下,“问题是这次的规模太大了,不仅是一两个人,是整个街区。而且扩散速度很快。UNOPA在三天前接到世卫组织的报告,现在已经有超过两百人出现症状了。”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两百人?”
“嗯,而且还在增加。”斯黛拉说,“UNOPA已经封锁了那个街区,对外宣称是‘不明病毒爆发’,但他们的医疗团队完全找不到病因。所有的生理指标都正常,血液检测、脑部扫描、基因测序什么都没有。”
“所以他们联系了白塔。”
“他们怀疑这和梦渊有关,但又不像是典型的梦魇种入侵没有裂隙,没有能量波动,监测系统什么都没检测到。”
我走到一个路灯下,停下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我脸上,把周围的黑暗推得更远了一些。
“你想让我去调查。”
“嗯,”斯黛拉说,“负责欧洲地区的魔法少女现在不在她被调去参加亚伯拉罕协调的那个联合军演了,你知道的,‘北极之盾-2024’。本来只是例行演习,但演习区域突然出现了梦魇种,B级,两只,从海底浮上来。演习变成了实战,她现在脱不开身。”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