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壁画前站了很久。
久到手指开始发麻,久到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港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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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部队的驻地在港口东侧的一个半岛上。
这是一个临时基地或者说,一个“永久性的临时基地”。
资料记载它最初是在极光殉职后的第二年建立的,作为UNOPA在北欧的前哨站,用来监测波罗的海区域的梦渊活动。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临时”基地变得越来越永久增加了更多的建筑、设备、人员,现在已经是一个小型的军事基地了。
基地的外围是一圈三米高的铁丝网围栏,上面挂着“军事禁区,禁止进入”的标志。围栏内是几栋低矮的预制板房,涂成灰绿色,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冷战时期的军营里搬过来的。中央是一座稍微高一些的建筑大概三层楼那是指挥中心和通讯中枢。
基地的入口有一个岗哨。两个制服士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自动步枪,表情警惕。
我走到岗哨前,出示了UNOPA的特别顾问证件。
其中一个士兵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金色短发,蓝色眼睛,典型的北欧面孔接过证件,扫描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
“……猩红?”他用英语说,带着浓重的芬兰口音,“那个猩红?”
“就那个。”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听说过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我是去年才加入UNOPA的,在总部培训的时候主管和我们说”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能进去吗?”
“哦,当然,当然。”他急忙把证件还给我,然后对另一个士兵说了几句芬兰语。那个士兵点了点头,走到岗哨里,按了一个按钮。
铁门缓缓打开。
“欢迎,猩红女士。”年轻士兵说,“您是来”
“私人事务。”我说,“我不会待太久。”
“明白。”他顿了一下,“如果您需要什么,可以去指挥中心找拉尔森上尉。他是这里的负责人。”
“谢谢。”
我走进基地。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基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有秩序。预制板房之间的道路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积雪,也没有杂物。
几个士兵在来回巡逻,看到我的时候会停下来敬礼。
我没有去指挥中心。
沿着基地的边缘走,走向半岛的最东端。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前面的地上,放着一些东西。
一束鲜花看起来是今天早上刚放的,白色的百合,还带着露水。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海豹,眼睛是黑色的纽扣,看起来有些旧了,大概是某个孩子留下的。还有几张照片,用透明的塑料袋包着,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我走到石碑前,蹲下来,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32章 战斗的意义
第一张是极光的照片。
和官方的那种正式照片不同,是一张生活照她坐在一个咖啡馆里,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二张是一群人的合影。
极光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UNOPA的士兵。他们站在这个基地的门口我认出了背景每个人都在笑。极光的手搭在旁边一个士兵的肩膀上,那个士兵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在笑。
第三张是一张风景照。
赫尔辛基的港口,黄昏时分,天空是橙色和紫色的,海面上反射着落日的光。照片的下方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Aino最喜欢的地方。”
我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
石碑后面是大海。
波罗的海在十一月的时候已经很冷了,海面上漂浮着一些碎冰,像是白色的花瓣。
海水是深灰色的,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地平线那里有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风很大,从海上吹来,带着盐和冰的味道,吹得我的风衣猎猎作响。
我站在石碑前,看着大海。
然后我开口了。
“艾诺。”
我的声音在风中模糊不清,但我还是继续说。
“我来看你了。”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我不擅长这个,说再见,或者不是再见,是”
我停了一下。
“是‘谢谢’。”
风又来了一阵,更大了,吹得石碑前的百合花微微晃动。
“谢谢你守护了这座城市,谢谢你在最后关头没有退缩,谢谢你”
我的声音卡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什么?
谢谢你死了?
谢谢你牺牲了?
谢谢你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可以继续躲在你用生命换来的时间里?
这些话说不出口。
我宁愿它们是虚情假意,这样我就不能体会到所有言说都真实到残忍。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花岗岩。石头的表面很光滑,但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我摸到了一些细小的凹痕。自然无法形成,那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
有人经常来这里。
有人会蹲在这里,像我现在这样,用手指抚摸这块石头。
一次又一次,直到石头上留下了手指的印记。
我想起了那些照片,那个咖啡馆里的笑容,那群士兵的合影,那个黄昏时分的港口。
艾诺科斯基宁。
极光。
她是一个魔法少女,也是一个会在咖啡馆里喝热巧克力的人,是一个会和士兵们开玩笑的人,是一个喜欢在黄昏时分看海的人。
她有自己喜欢的地方,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然后她死了。
为了阻止梦渊的侵蚀扩大,阻止爬出裂隙的怪物,为了保护这座城市。
为了那些不知道她存在、也不需要知道她存在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对着石碑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说‘谢谢’,但这个词太轻了。我说‘对不起’,但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道歉。为你的死?为我还活着?为这个世界需要你去死?”
海浪继续拍打着岸边。
“斯黛拉说你问过她一个问题。”我继续说,“关于选择的问题。你说那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因为它假设了一个不存在的‘你’。”
“我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
风小了一些。或者只是我的感觉。
“你不是在回避问题。你是在说选择不是一个可以被重新做的东西。选择是一个时刻,一个具体的、不可逆转的时刻。在那个时刻里,你是你,世界是世界,你做了你能做的唯一的事。”
“然后那个时刻过去了。”
“然后你也过去了。”
我站起来,看着海平线。
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着,发出一种苍白的光。那种光照在海面上,把灰色的海水染成了一种更浅的灰,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
“亚伯拉罕让我转达一些话。”我说,“他说他见过你在奥斯陆的峡湾边唱歌,他说海面上的波浪因为你的歌声安静下来了,他说”
我停了一下。
“他说认识你们,是他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不是因为你们保护了世界,而是因为你们让他相信,这个世界值得被保护。”
海鸥在远处叫着,很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说,“我不知道死去的魔法少女会去哪里。是彻底消失了,还是变成了梦渊的一部分,还是还是去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但如果你能听到”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告诉你,你做的事情有意义。”
“宏大的、抽象的意义,‘拯救了世界’或者‘守护了和平’,它们不能盖过那些更具体的、更小的意义。”
“你守护的那座城市,现在还在那里。人们还在那里生活。他们在咖啡馆里喝热巧克力,在港口看黄昏,在海边喂鸽子。他们不一定都知道你的名字,但他们活着。”
“这就是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