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像你。”
“……哪里像?”
“倔。”雨晴笑了一下,“测试的时候,有一个项目她没通过基础防御结界的展开。她试了七次,每次都失败,每次都咬着牙说‘再来一次’。我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再练。她说‘不,我今天一定要做出来’。”
“然后呢?”
“然后第八次成功了。”雨晴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一些,“结界展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亮了,露出那种‘我做到了’的表情。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翡翠姐姐,我可以了。’语气特别平静,好像刚才那七次失败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没有说话。
“猩红。”雨晴的语气变了,变得更认真了,“她会是一个很好的魔法少女。不只是因为天赋,也是因为她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你知道的。”雨晴看着我,“那种让人愿意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东西。”
我想起斯黛拉在电话里说的话,想起亚伯拉罕在公寓里说的话,想起那个在孤儿院窗边看雨的三岁小女孩。
“……我知道。”
雨晴点了点头。她推开身体,从门框上站直,伸了个懒腰。
“我该走了。”她说,“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协调会,UNOPA日本的人要来讨论东京湾的监测数据异常。”
“辛苦了。”
“还好。”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猩红。”
“嗯?”
“欢迎回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万向电梯。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移动的方向。
然后我转身,走向自己曾经的房间。
-----------------
第二天严格来说是同一天的下午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安排。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过去十二年里,我的日程表永远是满的。
早上七点起床,给小忆做早饭,送她上学,然后去公司处理凛音的各种事情通告安排、媒体应对、粉丝见面会的流程确认。下午有空的话接小忆放学,带晚饭。晚上处理第二天的工作,偶尔还要应付凛音的深夜电话。
没有空隙,没有喘息的空间,每一分钟都被填满。
但现在
小忆在白塔接受训练,雨晴负责带她。斯黛拉说培训计划已经制定好了,至少一周之内不需要我插手。凛音那边,我已经发消息说要休假一段时间,让公司的其他经纪人暂时接手。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这种突如其来的、几乎是令人不安的空闲。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
赫尔辛基。
从白塔到赫尔辛基的中继站,需要经过两次转乘。
第一段是从白塔中枢到梦渊-2号站北欧区域的主要中继点。第二段是从梦渊-2号站到赫尔辛基市郊的一个废弃工业区里的隐蔽出口。
整个旅程大约两个小时。我坐在单轨列车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梦渊。
这一段的梦渊比白塔附近的要平静一些,色彩的翻涌没有那么剧烈,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呼吸。
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列车在梦渊-2号站停了五分钟,然后我换乘了另一辆更小的列车只有两节车厢,看起来像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地铁系统里拆下来的。车厢内部的座椅是橙色的塑料,扶手是不锈钢的,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有一半不亮。
但它还在运行。
列车驶出梦渊-2号站,进入了一段更窄的轨道。
窗外开阔的梦渊海面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压抑的、像是在隧道里穿行的感觉。
两侧是高耸的、不规则的岩壁,表面覆盖着那种五彩斑斓的黑,偶尔会有一些发光的裂缝,像是伤口。
这是梦渊的“深层区域”。
采用深度是为了方便理解,用来代指更接近梦渊本质的区域。在这里,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几乎不存在了。如果一个普通人类误入这里,他的意识会在几分钟内被梦渊吞没,变成那些翻涌色彩的一部分。
但对魔法少女来说,这里只是不舒服。
而对我来说,兼有一种我早已熟知的呼唤。
那种更微妙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持续地敲打你的意识边界的感觉。
梦渊在拉扯我。
它在试探,在询问,在邀请。
“来吧。”它似乎在说,“你不累吗?你不想休息吗?这里很安静。这里没有责任,没有选择,没有痛苦。只有存在,纯粹的存在。”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心之辉在体内流动,像是一层保护膜,把那些拉扯隔绝在外。不需要对抗那般的烈度,划清界限就已足够。告诉梦渊:“我知道你在那里,我尊重你,但我不属于你,至少现在不属于。”
拉扯慢慢减弱了。
列车驶出了深层区域,进入了一段更明亮的空间。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很小,只是一个混凝土平台,上面有一个生锈的铁梯通向上方的水面。
赫尔辛基出口。
第31章 纪念碑文
十一月的赫尔辛基比布鲁塞尔更冷。
温度大概零下五度,天空是那种典型的北欧冬日的灰白色,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阳在地平线附近挣扎着,发出一种苍白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
街道两旁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了,有些木板上涂着涂鸦。
芬兰语的,反复出现几个词:“muista”(记住)、“unohda”(忘记)、“palaa”(回来)。
我拉紧风衣,沿着街道往港口的方向走。
赫尔辛基的港口在城市的南端,从这里走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我本可以叫出租车,但我选择了走路。
为了节省时间?为了节省金钱?这些都不是我的理由。
我需要适应。
适应这座城市,适应这里的空气、温度、光线,适应这个极光曾经生活过、战斗过、最终死去的地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看到了第一个标志。
一块小小的铜牌,钉在一栋公寓楼的外墙上。铜牌已经氧化了,表面泛着绿色的锈迹,但上面的文字还清晰可辨。芬兰语、英语和俄语三种语言,各写了一遍:
“2009年11月17日
在此地附近
魔法少女极光
为保护这座城市
献出了生命
愿她的光芒永不熄灭。”
铜牌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看起来是几天前放的,花瓣已经变成了褐色,但还没有被拿走。
我站在铜牌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分钟,我看到了第二个标志。
这次是一个小小的雕塑,放在一个街角的花坛里,雕塑是一只展翅的鸟,抽象的、流线型的设计,像是一道光凝固成了鸟的形状。
雕塑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献给守护者。”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这四个字。
但我知道这是为谁立的。
我继续走。
第三个标志是一面墙。
一整面墙,被涂成了白色,上面用各种颜色的颜料画满了,一幅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壁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
银色的短发,深蓝色的眼睛,穿着一身白色和淡蓝色相间的魔装。她站在一片极光下真正的极光,那种在北极圈才能看到的、绿色和紫色交织的光幕双手举起,像是在拥抱天空。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
“为了照相而摆出来”的笑容过于常见,所以上面这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而忍不住笑出来的笑容太好分辨。
壁画的下方,用芬兰语写着一行字。我认出了其中一个词:
“Aino。”
艾诺。
极光的本名。
艾诺科斯基宁。
我站在壁画前,仰头看着那张笑脸。
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味和冰雪的寒意。
壁画上的颜料已经有些褪色了这幅画大概是在她殉职后不久画的,而今,多年的风吹日晒让色彩变得暗淡了一些,但那个笑容还在。
清晰,明亮,好像在说:“嘿,别难过,我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