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碗汤喝完了,收拾行李,回白塔了。”斯黛拉说,“在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老婆婆为什么要给我送汤。她根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我们之间连一句话都没说通。但她就是来了,就是送了。”
“人就是会这样。”我说。
“嗯。”她说,“人就是会这样。”
“所以你改变主意了。”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难描述的东西用豁然开朗来形容太草率,说是重新燃起斗志又太肤浅……它更安静、更宏大、更深沉,“不是因为我又找到了什么宏大的意义,只是因为还有人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为我做一些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但偏偏让人想要继续走下去的事情。”
“我回到白塔之后,沿着这个思路想了很久。”她说,“希望不是一种能量,不是一种武器,不是一种可以被某一个人掌握和分配的资源。希望是……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需要什么,但还是走过去了的那一步。”
“这种东西不能靠首席来维持。靠不住的。”
“它只能在人和人之间流动。”
“那你有想过吗。”我说,“如果结局真的是梦渊吞没一切”
“嗯?”
“你后悔吗?”
话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并非要寻找答案,而是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确认要不要说,要怎么说。
“后悔成为首席吗?”她说,“后悔这么多年的坚持吗?”
“对。”
“没有。”
“从来没有。”她强调说。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她已经想过无数次但每次都需要重新找语言来表达的回答,“你知道我问过极光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在她最后一次任务之前。”斯黛拉的声音变轻了,“我问她:‘如果你早知道今天会是这样,你还会选择成为魔法少女吗?’”
我屏住呼吸。
“她说什么?”
“她说”斯黛拉停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了,“她说:‘首席,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怎么说?”
“她说:‘你在假设有一个“我”,可以在知道结果的情况下重新做选择。但那个知道结果的“我”,已经是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的“我”了。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做选择的“我”了。’”
“‘所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斯黛拉轻声复述道,“‘不是因为答案很难,是因为这个问题问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斯黛拉说,“然后她去执行任务了。”
“斯黛拉。”
“嗯。”
“那你呢。”
“我?”
“你的答案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我觉醒的那一天。”她说,“在变身,和妖精签契约之前,更早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心之辉的那一刻。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感觉心中幽暗的地方像是被一盏灯点亮了。”
“然后我看向窗外。”
“窗外是什么?”
“一条很普通的街道。”她说,“有人在走路,有人在买菜,有两个小孩子在追一只鸽子,那只鸽子很淡定,走两步飞两步,就是不让他们抓到,两个孩子追得气喘吁吁,然后开始笑。”
“就这样。”
“就这样。”她重复了一遍,“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普通的鸽子和普通的孩子。”
“但我看着那个画面,”她说,“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值得。”
“什么值得?”
“所有的代价,所有的牺牲,所有我当时还不知道会到来的痛苦和损失都值得,”她说,“为了这条街道,为了这两个孩子和那只鸽子,为了那些可能不知道我们存在、也不需要知道我们存在的普通人,能够继续走在阳光下,然后笑出来。”
“所以你从来不后悔。”
“从来不后悔。”
她停了一下。
“但有时候,”她说,“会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那些和我一起走过的人,没能走到最后。”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那些名字被说得太响,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遗憾极光,遗憾晨星,遗憾所有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苦、然后悄悄退场的人。”
“但后悔和遗憾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我说。
“后悔是‘我不应该这样做’,遗憾是‘如果可以,我希望结果不是这样’。”她说,“我遗憾,但我不后悔。我希望没有人需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但如果时间能倒流,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选同样的路。”
听筒里静了一会儿。
“前辈。”
“嗯。”
“谢谢你今晚接了电话。”
“谢谢你打来。”
“……你要回去了吧。”
“小忆明天还有训练。”
“对。”斯黛拉说,“去吧,好好照顾她。”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她停了一下,“前辈,”
“嗯?”
“加油!还有”
“欢迎回来。”
电话挂断了。
一声短促的嘟鸣,然后是一片完整的沉默。
我把话机放回挂钩上,推开那扇缺了一块玻璃的门,走出电话亭。
布鲁塞尔的夜空里,云层的缝隙又开了一些。那几颗星星比之前更清晰了,在城市的灯光里若隐若现,遥远而安静。
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的光,照亮黑暗。
也许发光的那颗星已经不在了,但光还在赶路,还在穿越漫长的时间,还在寻找需要它的人。
我抱着礼盒,在布鲁塞尔的深夜里走向中继站。
脚步落在石板路的积水上,每一步都漾起细碎的水花,在路灯的橘黄光里,像是一朵一朵短暂盛开又消失的光。
第30章 静谧时分
我回到魔法国度的时候,已经是表世界凌晨两点多了。
中继站的列车在轨道上滑行,窗外是那片永恒翻涌的梦渊。
等到达白塔,我前往宿舍区,前往小忆的房间,她已经睡了,睡姿很差。
被子被踢到了床尾,只剩下一角还搭在她的小腿上。她侧躺着,一只手臂枕在头下,另一只手臂伸出床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
一条腿弯着,另一条腿伸直了,脚趾抵着墙壁。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床头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她的头发散开,铺在床单上,几缕垂到了地板上。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呼吸很沉,很均匀,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含糊的梦呓听不清内容,只是一些音节的碎片。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昨天刚觉醒,今天做了一整套基础测试。体力和魔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睡得这么沉,沉到连我进来都没有察觉。
我走到床边,弯腰,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小心,但她还是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床单里,被子又被踢开了一半。
我叹了口气,放弃了。
转身的时候,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着,上面是小忆的字迹工整的、带着一点点少女气的圆体字。我走过去,借着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
大部分都是今天的琐事,只有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艺术字问号,旁边写着:“妈妈今天去哪里了。”
然后这行字被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几乎力透纸背。
我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
“你回来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过头,看到林雨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我。
她还穿着那身翡翠绿的便装,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嗯。”我走到门口,和她一起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壁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最开始那个刚刚成为魔法少女的、还会因为第一次独自完成任务而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女孩。
“她睡得很沉。”雨晴说,“晚饭吃了一大碗咖喱饭,洗完澡之后坐在床上写了一会儿笔记,然后倒头就睡。中间醒过一次,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她说‘哦’,然后又睡了。”
“谢谢你照顾她。”
“不客气。”雨晴顿了一下,“她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