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沉默。
“你在自责。”我说。
“……”
“你觉得你把这一切丢给了我,丢给了小忆,丢给了雨晴,丢给了所有还在坚持的人。你觉得如果你更强一点,控制得更好一点,这个世界就不需要付出这么多代价。”
话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辈。”斯黛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浸泡过,湿漉漉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诚实。”她说,“你从来不撒谎,不对白塔撒谎,不对我撒谎,也不对自己撒谎。就算真相很残酷,就算说出来会伤人,你也会说。”
“这不是什么优点。”
“是的。”她认真地说,“这是最大的优点,因为诚实的人,才值得被信任。”
“不只是因为你强大,不只是因为你是魔法少女,不只是因为你经验丰富虽然这些都对。最重要的是,因为你诚实。你不会为了让小忆开心而对她撒谎,你不会为了保护她而把她关进温室,你会告诉她真相,然后陪她一起面对。”
“就像你现在对我做的一样。”
“斯黛拉。”
“嗯?”
“你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找人倾诉吧?”
停顿。
“你想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我想说”斯黛拉终于开口了,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前辈,如果有一天‘斯黛拉露米娜’这个人格彻底消失了”
“你会怎么办?”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问我会不会杀了你。”
“不是‘杀’啦~”她纠正我,语气里居然还有一丝俏皮,“应该说‘消灭’。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人了,只是一只穿着人皮的梦魇种。消灭梦魇种是魔法少女的职责,不是杀人。”
“斯黛拉”
“所以,会吗?”她打断我,“如果那一天来了,前辈你会消灭我吗?”
电话亭外面,天空的颜色在慢慢变化。没变亮现在还不到黎明的时间是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淡淡紫色的灰。那是雨后的天空特有的颜色,像是有人把夜色和晨曦搅在一起,然后涂在天上。
我看着那片天空,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我会。”
电话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呼气一样的声音。
“谢谢。”斯黛拉说。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甚至不是释然的语气。
是感激。
纯粹的、真挚的、像是收到了一份珍贵礼物的感激。
“你在谢我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哑。
“谢谢你愿意这样承诺呀~”她说,“前辈你知道吗,这个承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什么?”
“意味着我还有底线。”她轻声说,“意味着就算我失控了,至少,还有一个我信任的人会阻止我。会确保我不会伤害更多人。会让‘斯黛拉露米娜’这个名字的最后记忆,不是一场灾难。”
“这是你最担心的事吗?”
“嗯。”她说,“比起变成梦魇种本身,我更怕的是我会做什么。会不会伤害白塔?会不会伤害魔法少女们?会不会伤害那些信任我、仰望我、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
“如果那样的话”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那样的话,我宁愿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闭上眼睛。
“所以,谢谢前辈。”斯黛拉说,“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底线,谢谢你愿意在必要的时候,阻止我。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知道,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记得‘斯黛拉’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梦魇种,不是怪物,而是”
“而是一个笨蛋,”
“一个笨蛋首席。”我接着补充道。
“只要你还能打电话给我、还能吐槽尼克斯、还能别扭地说出‘谢谢’你就还是你。”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前辈你真狡猾~”斯黛拉说,“明明说了会在必要的时候消灭我,又说我‘还是我’,这两句话不是矛盾的吗?”
“不矛盾。”我回答,“因为‘必要的时候’还没到。而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确保那个时候永远不会到来。”
第29章 传递的星光
“……”
“……前辈。”
“嗯。”
“你知道魔法少女的心之辉为什么是彩色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我看着天空,想了一想。
“属性不同,颜色不同。”
“这是技术层面的答案。”她说,“我想说的是另一个答案。”
“说来听听。”
“因为人的感情是彩色的。”斯黛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快乐是黄色的,悲伤是蓝色的,愤怒是红色的,希望……不仅是单纯的白,它包含所有颜色,像阳光。”
“梦渊也是彩色的。”
“是。”
“因为梦渊里面,也有感情。”她说,“那些沉没进去的人,他们的情感没有消失。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眷恋都还在那里。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所以梦渊和心之辉,本质上来自同一个地方。”
“嗯……”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个往外走,一个往内走。一个选择面对世界,一个选择沉入深处。”
我没有说话。
听筒里的底噪淡淡的,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
“前辈,”斯黛拉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小忆,而不是你吗?”
“因为我不够年轻?”
“因为你已经是猩红了。”她说,“魔法少女猩红是战斗,是守护,是在最危险的时刻站到最前面的人。这个名字有它自己的重量,有它自己的意义。我不想用别的东西覆盖它。”
“而小忆”
“小忆还是空白的。”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不是说她不好。”斯黛拉急忙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慌张,“是说她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定义。她的心之辉属性是星光。前辈你知道星光是什么吗?”
“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的光。”我说,“抵达我们这里的时候,发光的星星也许已经不在了。”
“嗯,但它还是照亮了黑暗。”斯黛拉说,“而且星光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它属于所有看到它的人。它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心碎而熄灭,也不会因为某一场战争而改变方向。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只要你抬头,就能看到。”
“这是你希望首席是什么样的。”
“这是我希望‘希望’是什么样的。”她纠正,“不依赖于某一个人,不绑定于某一种形式,不会因为守护它的人倒下而消失。”
“……斯黛拉。”
“嗯?”
“你想了多久了。”
这一次,她没有给出那个“最终决定是昨晚,但想了很久了”的答案。
“2009年。”她说,“极光殉职之后。”
我闭上眼睛。
“那是第二次有魔法少女失去生命,也是我第一次,真的觉得”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觉得‘希望’这个词是个谎言。我号称是‘希望之魔法少女’,我的力量来源于希望,但我救不了极光。我站在赫尔辛基的雪地里,看着她消散,我不知道该祈祷什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是值得去祈祷的。”
“那之后呢?”我问。
“那之后我在赫尔辛基待了三天。”斯黛拉说,“白塔那边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善后报告、下一步部署、妖精议会的紧急会议。尼克斯每隔两个小时就发一份消息催我回去,后来从文字消息换成了电报,再后来直接打电话,被我挂掉了三次。”
“你让它等了三天。”
“嗯。”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歉意,但不多,“我在租的公寓里待着。窗外是港口,每天看船进港出港。极光以前在那个城市住过很多年,我想……待在她待过的地方。”
“第三天的早上,”她说,“有个老婆婆敲了我的门。公寓的管理员,七十多岁,芬兰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她端着一碗热汤,就往我手里一放,然后走了。”
“什么汤?”
“不知道。肉的,热的,放了很多莳萝。”她停了一下,“很好喝。”
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