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吸血鬼妈妈是退役魔法少女 第23章

  “愤怒。”我说。

  “不只是愤怒。愤怒是对外的对体制,对战争,对下达命令的人。但那杯铁水里还有另一种东西,是对内的。”

  “什么?”

  “羞耻。”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砸在客厅的空气里,激起空气里一片片涟漪。

  “我穿着苏联军装,佩着格鲁乌的徽章,代表一个超级大国的军事力量,站在一个被我们的炮弹摧毁的村庄里,面对一个抱着死猫的十二岁女孩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是不想,是不能。我能做什么?把猫救活?把村庄复原?把战争停下来?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是一个齿轮。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不在乎任何个体的机器里的一个齿轮。”

  “那天晚上我回到营地,坐在帐篷里,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叛逃。”

  “不。”他摇了摇头,“叛逃是后来的事。那天早上我做的决定比叛逃更根本我决定,我不要再当齿轮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两碗凉掉的罗宋汤端回去。我听到微波炉的嗡嗡声,然后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在重新加热那两碗汤。

  “从齿轮到叛逃,中间隔了一年。”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被微波炉的嗡嗡声衬着,显得有些遥远,“这一年里我一直在想:不当齿轮之后,我要当什么?一个英雄?一个反抗者?一个为了自由而战的斗士?”

  微波炉叮了一声。

  “都不是。”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回来,把一碗重新放在我面前,“我想当一个能做点什么的人。改变世界和拯救人类对我都过于庞大,就是在某个具体的时刻,面对某个具体的人,我希望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坐回扶手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所以我叛逃了,加入了CIA,后来转到UNOPA。西方并没有更好说实话,在很多方面,西方和东方一样烂。我留下是因为UNOPA给了我一个位置,让我能做点什么。”

  “对抗梦魇种。”

  “对抗梦魇种,保护表世界,和白塔合作是的,这些都是‘做点什么’的具体形式,但本质上”他放下勺子,看着我,“本质上,我只是不想再面对一个抱着死猫的女孩,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客厅里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两口并排的井,各自深不见底;现在的安静是两口井之间的地下水脉连通了,某种共同的东西在暗处缓缓流动。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

  “因为你跟我说了你收养小忆的原因。”他说,“等价交换,你给了我一个真实的答案,我还你一个。”

  “这不像你,你从来不做等价交换你做的是不对称交易,用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的信息。”

  “那是在办公室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里是我家,在我家里,我不做交易。”

  我端起重新加热的罗宋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菜根的甘甜在舌尖上化开,像是一小片融化的晚霞。

  “还有一个原因。”他说。

  “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理解你为什么要保护白塔的独立性。”

  我抬起眼睛看他。

  “在办公室里,你拒绝了‘直接支援’的方案。你说得很有道理框架一旦建立就会产生惯性,‘支援’会变成‘介入’,‘介入’会变成‘控制’。这些都对,但你没有说出来的那个理由最根本的那个你不想让白塔变成另一个齿轮。”

  我没有回答。

  他说得太准了,准到我没有任何可以补充或修正的余地。

  “白塔之所以是白塔,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不是因为它有斯黛拉,甚至不是因为它有魔法少女,是因为它是一个”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个还在乎个体的地方。每一个魔法少女不是编号,不是资产,不是可以被替换的零件。她们是人,有名字,有故事,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UNOPA介入太深,这些东西就没了。我没在说UNOPA是坏人我们不是。但机构的本质就是把个体变成齿轮,这是机构运作的底层逻辑,和善意无关,和制度有关。我在格鲁乌见过,在CIA见过,在UNOPA也见过。”

  “所以你理解。”

  “所以我理解。”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但理解不等于放弃,我还是会在合适的时机推动更深层的合作这是我的职责,只是我会注意方式和边界。”

  “公平。”

  “公平。”

第26章 守护的理由

  我们相视而笑,又喝了一会儿汤。

  不说沉重的话题了,仿佛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柔的嗡鸣,气氛归于平静。

  亚伯拉罕开始讲他上个月去日内瓦开会的事。

  一个关于超自然威胁分级标准修订的国际研讨会,来自十七个国家的代表吵了三天,最后唯一达成的共识是“下次会议的日期”。

  “法国人坚持要把梦魇种的分级从字母制改成数字制。”他用勺子搅着汤,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对人类的愚蠢免疫了但还是忍不住吐槽”的无奈,“理由是‘字母制带有盎格鲁-撒克逊文化霸权的色彩’。”

  “……什么?”

  “我的反应和你一模一样。然后德国代表说,如果要改,应该改成基于威胁指数的连续光谱制,因为‘离散分级无法准确反映梦魇种能力的连续分布特征’;日本代表说他们倾向于保留现有体系但增加亚分级;美国代表说他不在乎用什么制度,只要最后的文件里美国排在第一页。”

  “最后呢?”

  “最后澳大利亚代表说了一句话,会议就结束了。”

  “什么话?”

  “他说:‘各位,梦魇种不会因为我们改了分级标准就变得更好对付,我们能不能先去吃午饭?’”

  我笑了。不是出于礼貌,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一种久违的,一扫心中阴郁的畅快。

  亚伯拉罕看着我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笑了一会儿,为一件其实没那么好笑的事情。

  但有时候笑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好笑,而是因为你需要笑。

  身体需要,灵魂需要,那些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无法用语言命名的东西需要一个出口,

  而笑恰好是最近的那一个。

  笑声慢慢平息下来,像是湖上一圈一圈扩散的波纹、一级级变淡、最终消失在岸边。

  亚伯拉罕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不确定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把空碗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吗,”他说,语气忽然变了。先前还有几分沉重,现在变得柔软。像是一块被火烤了很久的铁,终于到了那个可以被弯折的温度,“每次开完这种会,被那些官僚气得半死,坐在回布鲁塞尔的火车上,我都会想同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有多走运。”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书架上。

  “一个1951年出生在基辅的男孩,长大后当了苏联军官,叛逃到西方,在一个大多数时光中大多数人类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国际组织里干了三十年然后认识了一群魔法少女。”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不可置信。

  “你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吗?”

  “哪件?”

  “所有的。”他张开双手,像是要把整个客厅连同客厅里的书、汤碗、雨声和两个不属于同一个物种的老朋友都揽进怀里,“一个人类,一辈子能见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大概是日食,或者极光,或者自己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但我”

  他把手放下来,交叠在腹部。

  “我见过南十字座在暴风雪中展开翅膀,六翼全开,每一片羽毛都在发光,整个天空被她照成了白昼。

  零下四十度的西伯利亚,我站在UNOPA的观测站里,隔着三层防弹玻璃看着她从地面升到云层,再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像一颗银色的流星砸进那只S级梦魇种的核心

  那一瞬间,观测站里所有的仪器都过载了我们的设备根本没有被设计来测量那个量级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条在夜色中流淌的河。

  “我见过雨晴在东京的地铁站里,用一把折叠伞挡住了一只C级梦魇种的突袭。

  不是用魔法,就是用一把普通的、便利店里500日元买的透明折叠伞。她把伞撑开,挡在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面前,然后回头对那个女人笑了一下,说:‘没事的。’

  那个女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她大概只记得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帮她挡了一阵‘怪风’。”

  “我见过晨星在她还在的时候站在奥斯陆的峡湾边上,向着大海歌唱。

  无关战斗,无关训练,就是唱歌。

  一首挪威民谣,关于渔夫和海豹的歌。

  她的声音传出去,海面上的波浪就安静下来了。没有使用任何魔法,至少仪器上没有检测到任何魔力波动。

  就是安静下来了,好像海也想听。”

  他停了一下

  “我见过极光在一次任务失败后,一个人坐在赫尔辛基的港口,脱了靴子,把脚泡在零度的海水里。

  我问她不冷吗,她说:‘冷。但我需要感觉到点什么。刚才那只梦魇种吞掉了一整条街的记忆,那条街上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是谁。我帮他们找回来了,但在找的过程中,我自己也模糊了一会儿,泡泡冷水就好了。’然后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帮我保密,别告诉斯黛拉,她会念叨我不注意身体。’”

  他的声音在“别告诉斯黛拉”这几个字上微微发颤,衰减的最后一刻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泛音。

  极光,殉职十五年了。

  “还有你。”他看向我。

  “我?”

  “2003年,马德里。那次B级梦魇种群体事件,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三十七只B级梦魇种同时从梦渊裂隙中涌出,整个马德里南部陷入了混乱。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斗,也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战斗中动用了吸血鬼的全部能力,而不仅仅是魔法少女的力量。

  “UNOPA的观测组在三公里外的山丘上架了设备,我在现场指挥协调。”亚伯拉罕说,“战斗持续了九个小时。到第七个小时的时候,你的心之辉输出已经降到了临界值以下我们的仪器显示你随时可能脱力,我通过通讯频道让你撤退。”

  “我记得。我拒绝了。”

  “你说的原话是:‘亚伯拉罕,闭嘴,我在数数。’”

  “……我在数剩余的梦魇种数量。”

  “我知道,但当时我不知道,我以为你疯了。一个心之辉即将耗尽的魔法少女,在三十多只B级梦魇种的包围中,说她在‘数数’。”

  “然后呢?”

  “然后你做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说是灯光的反射,又过于深邃,像是地层深处的岩浆在裂缝中露出的一线红,

  “你停下来了。在战场的正中央,在所有梦魇种的包围中,你停下来了。你把武器收起来,闭上眼睛,站在那里。”

  “观测组所有人都以为你放弃了。有人开始喊‘她要死了’。我拿起通讯器想说什么但我没有说。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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