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吸血鬼妈妈是退役魔法少女 第22章

  “嗯。”

  “在办公室里,我们谈的是公事。信息共享、协调机制、过渡期评估都是应该谈的,也是必须谈的。”

  “是。”

  “但我让米哈伊尔去找你,不是为了继续谈公事。”

  他放下碗,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搭在右手上面,像是一件被修补过的旧物不完美,但依然能用。

  “我想跟你说几句”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几句不适合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什么话?”

  “关于斯黛拉的。”

  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你在办公室里说,有些事情你不能告诉我。我理解,也尊重。”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但现在不是在办公室。没有录音,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们今晚说了什么,这里只有两个”

  他停了一下。

  “两个认识斯黛拉很久的人。”

第24章 后发先至

  我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猩红,我认识斯黛拉三十一年了。”亚伯拉罕说,“1993年,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我刚从CIA转到UNOPA,负责建立欧洲分部的超自然威胁评估体系,她来布鲁塞尔参加一个跨机构协调会议。”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点,但我知道他不在看茶几。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谁家的孩子走错了地方。”

  我差点被茶呛到。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穿着花哨的制服,脸上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知道你们都在小看我,但我懒得跟你们计较’的表情。”

  “那确实是她。”我说。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亚伯拉罕不自觉地笑了笑,“她用了四十五分钟,把在场所有人包括三个将军、两个情报局长和一个副国务卿说得哑口无言。她的讲述逻辑准确,她的引用数据详实,她对梦渊威胁的分析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深刻。”

  “会后,那个副国务卿私下问我:‘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头?’我说:‘她不是女孩,她是白塔的塔主。’他不信。他说:‘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管理一个全球性的超自然防御组织?’我说:‘因为她不是十四五岁。’”

  “你当时就知道了?”

  “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她不是人类。”他看着我,“就像我知道你不是人类一样,外表和言行或许可以模仿得很好,但有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会泄露一个存在的本质:你们看世界的方式和人类不同。不是更好或更坏,只是不同。那种不同会从眼神里渗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问什么,亚伯拉罕?”

  “我不想问。”他说,“我想说。”

  “说什么?”

  “说一件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把窗外的路灯光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比实际更瘦削,肩膀的线条不再像办公室里那样端正,而是微微向前弯着,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2011年。”他说,“你退役的前一年。”

  “那年怎么了?”

  “那年秋天,斯黛拉来布鲁塞尔,不是公务,是私人访问,她说她想看看欧洲的秋天。我觉得奇怪她活了那么久,欧洲的秋天她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但我没有多问,带她去了布鲁日。”

  布鲁日。

  比利时西北部的古城,运河纵横,中世纪的建筑保存完好,秋天的时候整座城市被金色和红色的落叶覆盖,像是一幅被打翻了调色盘的油画。

  “我们在运河边走了很久,她几乎没有说话。这很不正常沉默和‘不说话’是两回事。她平时的沉默是有内容的,是‘我在思考’或者‘我在观察’。但那天的沉默是空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运河里的水。秋天的落叶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地往前走。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亚伯拉罕,你说,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它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锅里的罗宋汤已经不再咕嘟了,灶台上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只有雨声,和老式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我当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亚伯拉罕的声音更低了,“我以为她在感慨季节更替,或者在用某种我不理解的隐喻。所以我说了一句很蠢的话我说:‘叶子不会思考,它只是跟着水流走。’”

  “她怎么说?”

  “她笑了。我倒希望是她平时故意搞人心情那种你知道的,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选择不说’的微笑。但这回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像是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然后她说:‘也许这样更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时候比不知道更难受。’”

  他走回扶手椅,坐下来,但没有靠进椅背,而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猩红,我在情报分析这行干了五十年。我分析过苏联政治局的权力斗争,分析过北约内部的派系博弈,分析过无数次危机中无数个人的言行举止。但那天在布鲁日的桥上,我第一次”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我第一次觉得,我完全不理解一个人。”

  “不是因为她太复杂,恰恰相反那一刻的她太简单了,简单到我所有的分析策略都失效了。

  她不是在隐藏什么,不是在暗示什么,不是在用外交辞令包装什么。她就是一个站在桥上看落叶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希望自己不知道的人。”

  我放下了茶杯。

  茉莉花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在灯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你当时就猜到了。”

  “是感觉到。”亚伯拉罕纠正我,“猜测是理性的,需要证据和逻辑,感觉是”他用那只残缺的左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这里的事。”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刻意地、系统地收集情报对斯黛拉是一种侮辱,所以我只是在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每一次公文往来中,多看一眼,多听一句,多想一层。”

  “你发现了什么?”

  “变化。”他说,“很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像是一座冰川在融化你每天去看,什么都没变;但如果你把十年前的照片和今天的照片放在一起比较……”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她在消退。”我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亚伯拉罕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他早就感觉到了。惊讶的部分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消化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了然。

  “所以今天在办公室里,当你说‘内部调整’和‘过渡期’的时候”

  “你已经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点破?”

  “因为我需要确认。”他说,“感觉不是证据。在做决策的时候,我不能依赖感觉。我需要从一个知情人的口中哪怕是以一种不完整的、经过过滤的方式得到确认。”

  “现在你确认了。”

  “现在我确认了。”

  沉默。

第25章 等价交换

  雨声变大了,不再是毛毛雨,逐渐能听出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声响。

  水流沿着铁艺阳台的栏杆汇聚,在最低点凝成一串透明的珠链,一颗一颗地坠落到三楼下方的遮阳篷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暖气片又咔哒了一下。

  亚伯拉罕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隔着一张茶几、两碗凉掉的罗宋汤和三十年的共同记忆,听雨。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叛逃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他今晚所有的问题一样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都落在某条隐秘的逻辑线上。

  “档案上写的是意识形态分歧。”我说。

  “档案上写的是CIA希望国会拨款委员会看到的版本。”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干燥的幽默,像是沙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凉风,“一个苏联军官因为‘向往自由世界’而投奔西方多好的故事,多好的宣传素材。”

  “不是这个原因?”

  “不完全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证物。

  “意识形态分歧是真的,我确实对苏联体制失望了。但失望不等于就要叛逃。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国家失望,同时继续留在那里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做的。失望是一种可以被消化的情绪,你把它吞下去,让它在胃里慢慢腐烂,然后继续过日子。”

  “那是什么让你跨过了那条线?”

  “1982年。”他说,“我在格鲁乌苏联军事情报总局的第九年。那年冬天,我被派到阿富汗执行一个任务。具体内容不重要,关键是,在喀布尔郊外的一个村庄里,我看到了一个女孩。”

  他停了一下,整理记忆很容易被误会成犹豫把四十二年前的画面从某个尘封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擦掉上面的灰,这需要勇气。

  “大概十二三岁,阿富汗人,穿着脏兮兮的罩袍,蹲在一堵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我们的部队刚刚‘清剿’了那个村庄你知道‘清剿’在那个语境下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她应该跑的,所有活着的人都跑了,但她没有。她蹲在那堵墙后面,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我走过去,以为是武器那个年代,十二岁的孩子抱着AK-47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是武器。”

  “不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担心震碎什么,“是一只猫。一只灰色的、瘦得皮包骨的猫。已经死了。大概是被炮击的震波震死的,身上没有伤口,但软绵绵的,像一块湿抹布。”

  “那个女孩抱着那只死猫,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看我。她的眼睛”

  他抬起头。

  “她的眼睛和你描述的你女儿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点。

  “没有恐惧,也不存在悲伤,只是一种‘我在这里’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燃烧,但她在那里,抱着一只死猫,就是在那里。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

  “那一刻”他用残缺的左手按了按眉心,“我的空杯里也有东西了。不是一滴,是一整杯,满到溢出来。但不是温暖的东西是滚烫的,灼热的,像是融化的铁水被倾倒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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