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吸血鬼妈妈是退役魔法少女 第24章

  “什么表情?”

  “平静。”他说,“既不是绝望,也绝非认命。是你知道暴风眼吗?台风中心那个无风无雨的区域。所有的狂暴都在你周围旋转,但你站的那个点,是整个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你的表情就是那样。”

  “然后你睁开眼睛。”

  他的声音慢下来了,像是在回放一段被他在记忆里反复观看了无数次的影像。

  “你的眼睛变了颜色。魔法少女变身时的那种变化我见过很多次,那是心之辉的外在表现,能检测到固定的光谱特征。

  你的变化不一样,你的眼睛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像是把黑夜和红月搅在一起,然后点燃了。”

  “那是吸血鬼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打断了我,并非出于不耐烦,而是带着“请让我说完”的恳切,“我知道那是你的另一面。你平时压着的、不愿意动用的、属于吸血鬼而不是魔法少女的那部分力量,我知道,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睁开眼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攻击。”

  我沉默了。

  因为我记起来了。

  “你转过头,看了一眼三公里外的山丘。”他说,“你不可能看到我们那个距离,就算是吸血鬼的视力也不够。但你转过头,朝着我们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很轻的一下。像是在说:‘我没事。看着。’”

  “然后你转回去,面对那些梦魇种。然后”

  他没有描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不需要描述。

  那九分钟的战斗记录至今仍是UNOPA内部最高密级的档案之一,观看权限仅限于各分部主管以上级别。内容的密级倒是其次,主要是因为用亚伯拉罕后来在内部备忘录里写的话说“该记录的内容可能对观看者的世界观造成不可逆的冲击”。

  “九分钟。”他说,“三十七只B级梦魇种。一个不剩。”

  “那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说,“我失控了,那九分钟里有至少三分钟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吸血鬼的力量不是一种可以精确控制的东西,它更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你不知道会涌出来多少水,也不知道水会流向哪里。”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说的不是那九分钟。”

  “那是什么?”

  “是你点头的那一下。”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猩红,你知道那一下点头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在你即将释放一种你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量之前,在你即将跨过人和怪物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之前,你还记得三公里外有一群人类在看着你。你还记得他们会担心。你还记得要告诉他们‘我没事’。”

  “一个怪物不会这样做,一个失控的人不会这样做,一个纯粹的武器不会这样做。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一个还在乎的人,才会这样做。”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或者没有变小,只是我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在那一刻缩小成了这间公寓、这盏灯、这个坐在扶手椅里的老人和他说的话。

  “魔法少女。”亚伯拉罕轻声说,像是在念一个咒语,或者一个祈祷,“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家伙们。”

  他靠回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厉害的人,将军、间谍、政客、科学家各种各样的、在各自领域里站在顶端的人。他们的厉害是可以理解的,你能看到他们的能力从哪里来训练、天赋、经验、资源。你能用人类的逻辑去分析他们、预测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复制他们。”

  “但魔法少女不一样。”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那排书架上。七本《魔法少女实战手册》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七个不同颜色的小哨兵。

  “你们的力量不是来自训练或天赋当然这些也重要,但它们不是根源。根源是一种我到现在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心之辉,斯黛拉跟我解释过很多次,用了各种比喻和模型,我读了七个版本的实战手册”他朝那排书架扬了扬下巴,“我依然不能说我真正理解了它。”

  “但我理解一件事。”

  “什么?”

  “心之辉的强度,和一个人‘在乎’的程度成正比。”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一个精确的科学表述。斯黛拉如果在场,大概会皱着眉头说“这个说法过于简化了,心之辉的机制远比这复杂”。但作为一个非魔法少女、非超自然存在的普通人类,能够从七本手册和三十一年的观察中提炼出这句话这已经比大多数学者走得更远了。

  “不完全准确。”我说,“但不远。”

  “够了,”他说,“对我来说够了。因为这意味着你们的力量,本质上,是一种‘在乎’的力量。你们在乎这个世界,在乎世界里的人,在乎那些不知道梦渊存在、不知道梦魇种存在、不知道每天晚上有人在替他们守夜的普通人。你们把这种‘在乎’转化成了可以对抗黑暗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左手,三根手指慢慢地握拢,又松开。

  “你知道这有多了不起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连我这个吸血鬼都必须仔细才能捕捉到每一个音节。

  “在我的世界里人类的世界里‘在乎’是一种消耗品。你在乎一个人,在乎一件事,在乎一个理想,然后时间会磨损它,失败会侵蚀它,背叛会粉碎它,大多数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在乎’的库存已经所剩无几了。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不投入太多感情,学会了在心里修一堵墙,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墙后面,因为你知道放在外面的东西迟早会被拿走。”

  “但你们不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七本手册,扫过窗外的雨夜,扫过我一个两百多岁的、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吸血鬼。

  “你活了两百多年,你见过的失去比我多十倍。你经历过的背叛、失望、痛苦我甚至无法想象。但你还在这里,你还在乎。你收养了一个人类的孩子,你为了她复出,你坐在我的客厅里喝凉掉的茉莉花茶,你在巧克力店里给她买草莓松露。”

  “两百年的消耗,没有磨光你。”

  “这不是因为你是吸血鬼,不是因为你是魔法少女,是因为你是你。”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稳稳地落地,像是一枚硬币旋转了很久之后终于平躺在桌面上……

  正面朝上。

  “南十字座、雨晴、晨星、极光、斯黛拉还有你。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方式不同,程度不同,表达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你们是一群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学习如何不在乎的世界里固执地、顽强地、有时候甚至是愚蠢地坚持在乎什么的家伙。”

  他笑了。

  之前体制内身份带来的矜持消失了,吐槽国际会议时的无奈也化去了。这个笑容似乎带着三十一年的分量,从极深的地方涌现。

  他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比泪更轻,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比泪更闪耀,像是即将破晓的第一缕阳光。

  短暂,而安静。

  “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他说。

  “不是因为你们保护了世界虽然你们确实保护了;不是因为你们的力量让我震撼虽然确实震撼;而是因为”

  他伸出那只残缺的左手,朝着窗外比了一个模糊的手势,像是在指整个布鲁塞尔,整个欧洲,整个被雨水覆盖的、在夜色中沉睡的世界。

  “因为知道你们存在,我就能相信这个世界确实需要你们。而一个需要魔法少女的世界一个还有东西值得被在乎和守护的世界“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就是一个值得继续待下去的世界。“

第27章 猩红归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1982年,喀布尔郊外,那个抱着死猫的女孩。”他说,“那一天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值得的。”

  他的语气很漠然,仿佛讲述的事不关己。但正是这种刻意,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值得保护,不值得修补,不值得为它牺牲任何东西。人类太擅长互相伤害了,我们发明了几千种杀死彼此的方法,却连一种让所有人吃饱饭的方法都没有。我们把孩子送上战场,把炸弹扔进村庄,把整个民族塞进集中营然后在废墟上插一面旗子,管这叫‘胜利’。”

  “叛逃之后,这种感觉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苏联,绝望是灰色的,像是永远不会散的雾。到了西方,绝望变成了彩色的被包装在民主、自由、人权的漂亮词汇里,但剥开包装纸,里面的东西和东边的没有本质区别。权力还是权力,贪婪还是贪婪,冷漠还是冷漠只是牌子不同。”

  “然后我遇到了你们。”

  他一层一层地剥掉了所有的修辞、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前情报官的语言习惯”,露出了最底下那个从基辅来的、曾经在阿富汗的废墟里对世界失去信心的年轻人。

  “1993年,第一次见到斯黛拉。1997年,第一次见到极光。1998年,第一次见到你。2001年,第一次在现场观摩魔法少女的实战。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你们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世界。”

  “梦渊、梦魇种、心之辉,或者魔法变身以及其他超自然的东西,那很重要,但那些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们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几十年的卵石所有尖锐的棱角都被磨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圆润的、沉静的、带着岁月温度的光泽。

  “一种‘在乎可以不被消耗殆尽’的可能性。一种‘善意可以不被辜负’的可能性。一种‘有人愿意站在黑暗和光明之间,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回报,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做’的可能性。”

  “在你们之前,我以为这种可能性只存在于童话里,在你们之后”

  他直起身子,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它是真的。”

  “因为我亲眼见过。”

  “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里,在东京的地铁站里,在马德里的废墟上,在赫尔辛基的港口边,在布鲁日的桥上,在无数个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录、没有人会说‘谢谢’的时刻里我见过。”

  他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落定,像是一艘航行了很久的船终于抛下了锚。

  然后他看着我。

  “猩红。”

  “……嗯。”

  “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魔法少女。”

  “……”

  “………………”

  “……亚伯拉罕。”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南十字座、雨晴、晨星、极光关于我们”

  “你有没有对她们本人说过?”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他回答道。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那只残缺的左手在扶手上握紧又松开,“因为我是UNOPA的人,她们是白塔的人,我们之间也有一条线。这条线不是谁画的,是自然存在的两个机构、两种身份、两套规则之间的线。跨过这条线说出来的话,会改变关系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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