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坐,像是两个棋手在中盘对弈时突然发现对方的布局比自己预想的深了三步。
“亚伯拉罕。”我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刚才的推理很精彩。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说。”
“我今天来见你,不是来泄露白塔机密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和你玩情报博弈的。”
“我也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能说,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为”
“因为那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不再只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了。”亚伯拉罕接上了我的话,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条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规则,“它会变成UNOPA的情报,会被录入系统,会有分析师去交叉比对,会有官僚去写备忘录,会有政客去做文章。信息一旦进入机构的管道,就不再属于任何个人。它会自己长出腿来,走到你不想让它去的地方。”
“是的。”
“所以你给了我一个‘足够真实但不完整’的版本。”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一种欣赏,“这是正确的做法。如果你今天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反而会怀疑你的判断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办公室的窗户朝北,能看到布鲁塞尔欧洲区的天际线。灰白色的天空下,各国驻泛欧联盟代表处的建筑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光。
远处是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绿地,十一月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像是一群举着手臂的剪影。
“猩红。”他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我不会追问你不能说的部分,但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涉及具体细节,只涉及方向和程度,可以吗?”
“看问题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他转过身,灰蓝色眼睛在窗户的逆光中显得更深了,“你说的‘过渡期’,大概会持续多久?”
我想了想,斯黛拉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表,但根据她的状态那层一闪而过的外壳上的裂纹、维持人形所需的心之辉消耗、以及她说“没有太多时间了”时的语气
“最乐观的估计,一到两年。”我说,“最悲观的……我不确定。可能更短。”
亚伯拉罕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在这个过渡期内,白塔是否有可能出现用我们的术语来说‘防御真空’?也就是说,是否存在某个时间窗口,白塔的防御能力会降到一个危险的低点?”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因为答案取决于太多变量斯黛拉还能维持多久、小忆的成长速度、剩余魔法少女的状态、梦渊的活动频率……
“有可能。”我选择了诚实,“但我们正在采取措施降低这个风险。我的复出是措施之一,培养新人是措施之二。”
“新人,你的女儿。”
“不只是她,但她是核心。”
亚伯拉罕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正在评估猎物的老狼在判断攻击的距离和时机。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问。”
“如果我说如果在过渡期内,出现了白塔无法独自应对的危机。”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天平上增添砝码,“你是否愿意接受UNOPA的直接支援?”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表面上,这是一个关于“紧急情况下的合作机制”的务实问题,但在这个问题的底层,是一个更大的、更根本的议题白塔的独立性。
多年以来,白塔和UNOPA之间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白塔提供超自然威胁的情报和魔法少女的战斗力,UNOPA提供表世界的后勤支持和政治掩护。
双方合作但互不隶属,各自保持独立的决策权。这种平衡的基石是白塔的自给自足只要白塔能够独立应对梦魇种的威胁,它就不需要UNOPA的“直接支援”,也就不需要让渡任何决策权。
但如果白塔承认自己“无法独自应对”哪怕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窗口内那扇门就打开了。UNOPA的人员、设备、指挥体系会涌进来,以“支援”的名义在白塔内部扎下根。而一旦扎下根,要拔出来就难了。
这就是雨晴警告我的事情。
第21章 有问……必答?
亚伯拉罕不是坏人。
他的出发点是真诚的他确实担心白塔的防御出现漏洞,确实想要保护更多的人。但他也是一个军人,一个在权力的棋盘上摸爬滚打了五十年的老手。
对他来说,“保护”和“控制”之间的界限,有时候模糊得像是梦渊里那些不断变幻的色彩。
我放下茶杯。
“亚伯拉罕。”
“嗯。”
“你记不记得1997年的事?”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哪件?”
“北约轰炸南联盟之前,你亲自来白塔找斯黛拉,请求白塔在巴尔干半岛部署魔法少女,协助北约的军事行动。”
沉默。
“斯黛拉拒绝了。”我继续说,“她说:‘白塔不是任何国家或组织的武器,魔法少女的职责不包括参与人类的战争。’”
“我记得。”亚伯拉罕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
“你当时很生气。你说:‘如果白塔不愿意帮忙,那至少不要妨碍我们。’斯黛拉说:‘我不会妨碍你们,但我也不会帮你们,这是白塔的底线。’”
“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底线没有变。”
我站起来,走到他对面,隔着办公桌和他对视。
“亚伯拉罕,我愿意和UNOPA合作。在过渡期内,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们可以协调行动。但‘协调’和‘直接支援’是两回事。”
“区别在哪里?”
“协调是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互相通气,避免冲突。直接支援是你的人进入白塔,在白塔的指挥体系内执行任务。”
“如果情况紧急到需要后者呢?”
“那我们到时候再谈,”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谈这个,等于是在危机还没发生的时候就预设了一个‘白塔需要外部力量介入’的框架。这个框架一旦建立,就会产生自己的惯性人们会开始围绕它做计划、分配资源、建立流程。然后当危机真的来临的时候,‘直接支援’就不再是一个选项,而是一个默认方案。”
亚伯拉罕看着我。
“你变了。”他说。
“什么?”
“十二年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惊讶?欣赏?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十二年前的你会直接说‘滚,白塔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那么粗鲁。”
“你把退役申请摔在斯黛拉桌上的时候说的是‘老娘再也不干了’。”
“那是对斯黛拉说的,不是对你。”
“区别不大。”他终于笑了,有别于之前那种政治性的微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容。皱纹在他脸上挤成了一团,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温度。
“好吧。”他说,“协调,不是直接支援。我接受这个框架,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信息共享。”他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所有信息我知道白塔有自己的机密等级,我不会要求你把所有东西都摊开。但在涉及表世界安全的事项上,我需要及时、准确、不打折扣的情报。梦渊活动的异常波动、梦魇种出现频率的变化、白塔防御能力的实时评估这些东西,我需要知道。”
“合理。”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手指,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你的女儿。”
“小忆怎么了?”
“如果她真的要成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白塔未来的核心人物。那么UNOPA需要和她建立直接的联络渠道。不是通过你,不是通过尼克斯,是直接的、一对一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倒不是因为我感到了冒犯,而是因为它太对了。
我是吸血鬼,理论上不会死。但“理论上”这三个字在梦渊面前一文不值。
晨星的心之辉碎裂之前,理论上她也不会输给一只S级梦魇种。极光殉职之前,理论上她是欧洲最强的魔法少女。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小忆和UNOPA之间的联络就断了。而在一个梦渊随时可能膨胀、梦魇种随时可能入侵的世界里,白塔和表世界之间的通讯中断,哪怕只是几个小时,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我会安排的。”我说。
“谢谢。”
亚伯拉罕从桌后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将近二十厘米,我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岁月的刻刀从不留情。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清醒,依然带着那种“我见过最坏的情况,所以我不会被任何事情吓倒”的沉稳。
“猩红。”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什么?”
“你为什么收养了一个人类的孩子?”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不是说它不合理事实上,这个问题合理得过分。一个吸血鬼,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以人类血液为食的超自然存在,收养了一个人类孤儿,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养了十二年。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在过去十二年里,从来没有人直接问过我这个问题。斯黛拉没问,尼克斯没问,雨晴没问。她们大概都有自己的猜测,但没有人开口。
也许是因为她们觉得这是我的私事,也许是因为她们怕答案太沉重,也许只是因为在魔法少女的世界里,“为什么”这个问题往往没有意义。
你做了,你承担了,这就够了。
但亚伯拉罕不是魔法少女。
他是一个军人,一个情报官,一个习惯了追问“为什么”的人。
对他来说,理解一个人的动机,是理解这个人的第一步,而理解一个人,是信任这个人的前提。
“因为我想证明自己还能做成点什么。”
这是我十二年前的答案。那个在雨天路过孤儿院、看见窗边那个瘦小身影时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