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
“不对。”我摇了摇头,“那是我当时以为的原因,真正的原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冰凉的、两百多年来没有变过的手。这双手杀过梦魇种,写过演讲稿,给小忆扎过辫子,在便利店里挑选过草莓蛋糕。
“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
亚伯拉罕没有说话。
“我的生命太长了。”我说,“长到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长到你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而你还是原来的样子。长到你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一个‘活着的人’,还是一个‘没有死的东西’。”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十一月的布鲁塞尔,下午三点多天就开始灰下来,像是有人在慢慢旋低世界的亮度。
“投资失败、离开白塔、失去所有的社会关系那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对这些失去没有感觉了。”
“如果是麻木,麻木至少还意味着知道自己应该有感觉。我是真的空了,像是一个被喝光了的杯子,连残渣都没有。”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我抬起头。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站在孤儿院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所有其他孩子都在哭,或者在玩,或者在睡觉。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雨。”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她在想为什么下雨,也许她在想晚饭吃什么,也许她在想一些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想的事情。”
“但她的眼神”
我停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悲伤和恐惧之外,不是任何我能命名的情绪。是一种……‘我在这里’的感觉。很安静,很坚定,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雨,但她站在那里,就是她站在那里,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她就是在那里。”
“那一瞬间,我的杯子里有东西了。”
“不多,就一滴。但那一滴足够让我走进孤儿院,填了一张表格,把她带回了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亚伯拉罕站在我面前,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刻满皱纹的、像老橡木一样坚硬的脸。但我注意到,他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砂纸磨过铁皮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砂纸磨过丝绸。
“你问了,我就回答。”
“不是所有人被问了都会回答。”
“不是所有人都会问。”
他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伸出右手,我原以为他要握手,他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照顾好她。”他说。
不是“照顾好白塔”,不是“照顾好过渡期”,不是任何和工作、职责、世界安危有关的话。
只是“照顾好她”。
“……我会的。”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表情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UNOPA欧洲分部主管。
“好了,公事谈完了,私事也谈完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上有细微的划痕,“四点五十了,我六点还有听证会,得去准备。”
“我也该走了。”
“怎么回去?需要我让米哈伊尔送你到中继站?”
“不用,我自己走。”
“布鲁塞尔的路你认识吗?十二年没来了。”
“吸血鬼的方向感不会退化。”
“那你上次在东京迷路是怎么回事?”
“……那是GPS的问题。”
“你在白塔里用不了GPS。”
“所以我在白塔里从来不迷路。”
亚伯拉罕又笑了。这次是真的大笑,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那种,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跟着颤了一下。
“走吧走吧。”他摆了摆手,“回去告诉斯黛拉不管她在做什么,让她注意身体,那丫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量力而行。”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亚伯拉罕。”
“嗯?”
“你书架上那本《魔法少女实战手册》”
“什么?”
“淡粉色封面那本。”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表情窘迫。一个七十三岁的、经历过冷战和叛逃和无数次生死危机的老军人,因为书架上的一本淡粉色封面的书而露出了窘迫的表情。
“那是那是工作需要。”他清了清嗓子,“了解合作方的基础知识是情报工作的基本素养。”
“第七版。”我说,“那本书出到第七版了,说明你至少买过七次。”
“……你可以走了。”
“每一版的封面颜色都不一样。第一版是天蓝色,第二版是薰衣草紫,第三版”
“米哈伊尔!送客!”
我带着十二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走出了贝尔莱蒙大楼。
第22章 人情债务
布鲁塞尔的傍晚比我预想的冷。
风从北海方向吹来,裹挟着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穿过城市的街道,钻进我风衣的领口。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投下模糊的光圈。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上班族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是一缕缕转瞬即逝的幽灵。
我没有直接去中继站。
我拐进了一条小巷,穿过两个街区,走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铺前面。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用法语和荷兰语写着店名:“Maison Debauve”。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致的巧克力松露、夹心、薄片、热饮粉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一家巧克力店。
我推门进去,店内的空气温暖而甜腻,可可的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天鹅绒包裹着整个空间。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棕色卷发,围着白色围裙,正在用镊子往一排巧克力上放装饰用的金箔。
“Bonsoir,madame.”她抬头看到我,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扫了一眼柜台里的陈列。
“有草莓口味的吗?”
“当然,我们有草莓松露、草莓甘纳许、还有草莓白巧克力薄片。您想要哪种?”
“都来一些。”我想了想,“再加一盒黑巧克力松露,苦度最高的那种。”
“75%还是 85%?”
“85%。”
“好的。需要包装成礼盒吗?”
“请。”
女人开始熟练地挑选巧克力,用镊子一颗一颗地放进铺着丝纸的盒子里。
我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落在橱窗外。一对年轻情侣撑着一把伞走过,女孩把脸埋在男孩的围巾里笑,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路灯下像一小团融化的棉花糖。
店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可可香气被搅散了一瞬。
“这家的草莓松露是布鲁塞尔前三。”
一个低沉的、带着俄语口音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那种特有的、像是用砂砾铺成的嗓音,整个 UNOPA欧洲分部大概只有一个人有。
米哈伊尔·沃罗宁。
我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灰色的羊毛大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说明外面已经开始下毛毛雨了。一米九二的身高让他在这间小小的巧克力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把一座钟楼搬进了玩偶屋。
他的脸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花岗岩,凿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沉稳的、近乎地质学意义上的平静。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深棕色的虹膜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你跟踪我?”我问。
“‘跟踪’这个词不准确。”他走到柜台前,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递给店员,“我更倾向于用‘护送’。”
“我没有要求护送。”
“主管的指示。”
“亚伯拉罕让你跟着我?”
“主管说:‘她十二年没来布鲁塞尔了,别让她迷路。’”
“我不会迷路。”
“主管还说:‘她肯定会说她不会迷路。’”
“……”
店员显然被这段对话逗乐了,但她很专业地忍住了笑,低头继续包装巧克力。
米哈伊尔的信用卡已经递到了她手边,她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这位先生要帮您付吗?”
“不”
“请。”米哈伊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种“这件事已经决定了,讨论它只是浪费双方的时间”的笃定。